武德九年,初夏。
长安城的夜,静谧中暗藏涌动,自大唐一统天下以来,这座历经数朝的古都终於重拾帝都气象,坊间市井,商贾云集,宫阙楼台,巍峨参天。
然而在这太平盛世的表象之下,一场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
秦王府,清幽堂。
此处名为清幽堂,便因庭院虽处王府深处,却自成一方天地,青竹掩映,流水潺潺,假山叠石间偶见苔痕上阶绿,确是个议事的绝佳所在。
此刻堂内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李世民端坐主位,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未着冠冕,只以玉簪束发。
他面容英伟,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但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左右两侧,十余人分坐,文者峨冠博带,武者甲胄在身。
这些便是追随李世民南征北战、东荡西杀的秦王府核心班底,如长孙无忌、房玄龄、
杜如晦、尉迟敬德、程咬金等人。
此刻,一封信函正在众人手中传阅,信笺是寻常的澄心堂纸,不过一尺见方,封缄处加盖着一枚古朴的印章。
那印章非金非玉,纹路玄奥,正中一个道字,隐隐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感。
房玄龄第一个看完,面色凝重地将信递给身旁的柱如晦,这往以沉稳着称的谋主,手指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杜如晦接过,目光扫过信笺,瞳孔骤然收缩,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信传给下首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完,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有震惊和释然,更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信笺依次传下去,文臣们看完,神色各异,却都是那种得知天大机密後的深沉。
武将们看完,反应则直接得多,尉迟敬德浓眉一扬,黑脸上泛起红光,程咬金更是直接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压抑已久的期待。
待所有人都看完,信笺传回李世民手中,他将信笺轻轻折好,收入袖中,擡眸看向众人。
堂内寂静片刻,程咬金第一个憋不住,一拍大腿,声如洪钟:「殿下,末将早就说过,您不是那等坐以待毙之人,没想到您还留着这一手,那位太上道主,可是连武尊毕玄都斩於马下的存在,有他老人家出手,别说咱们只有八百人,就是只有八十人,那也是稳操胜券。」
他嗓门极大,震得堂中烛火都晃了几晃。
尉迟敬德也重重点头,抱拳道:「殿下当真是神通广大,那太上道主早已隐世不出,天下多少人想求见他一面都不可得,末将本以为他只是世间传说,没想到竟被殿下收於麾下。」
「有这位出马,皇宫便是龙潭虎穴,我等也敢闯他一闯。」
李世民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诸位有所不知,其实你们都见过那位杨道主,只不过是相逢不相识罢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愣,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茫然,他们何时见过那位太上道主。
这可是一统魔门、创立太上道,堂而皇之弑杀隋帝杨广,论道天刀,再斩杀武尊毕玄、击毙奕剑大师傅采林、重伤中原第一人宁道奇的绝代强者,还自始至终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程咬金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殿下,您莫不是逗俺老程开心,那位杨道主俺要是见过,能认不出来?」
尉迟敬德也皱眉沉思,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何时与这等人物有过交集。
要知道,自大唐一统天下以来,武林中关於这位太上道主的传说,已近乎神话。
据说,当年突厥联合突利等部落大举入侵,颉利可汗亲率大军南下,武尊毕玄随军出征,那一战,李世民率玄甲精骑与突厥大军在渭水之畔对峙。
接着有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落入突厥中军大帐,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麽。
只知道第二日,突厥大军溃败千里,颉利可汗的人头被悬於唐军辕门之上,武尊毕玄的屍身被发现在渭水之畔。
自此,突厥一蹶不振,突利、契丹、吐蕃、靺等四夷无不震恐,纷纷遣使入朝,称臣纳贡。
而那位白衣道主的传说,才刚刚开始,又据说高句丽奕剑大师傅采林,听闻毕玄死讯後,闭关三日,然後孤身渡海,潜入中原。
之後两人交手於东海之滨的一座无名荒岛之上,三日後海浪将一柄断剑冲上沙滩,赫然是傅采林的佩剑,自此奕剑之名成为绝响。
再後来那位被尊为中原武林第一人的宁道奇,不知怎麽就被太上道主寻到,而後宁道奇重伤而退,从此隐世不出,再未踏足武林一步。
至此,昔日的武学三大宗师毕玄、傅采林、宁道奇死的死,伤的伤,他们所属的时代,被一道白衣身影彻底终结。
而一个更加璀璨的武道之世,由此开启,天刀宋缺,被公认为天人之境,邪王石之轩,被四大圣僧联手认证,已臻天人之境。
扬州双龙寇仲、徐子陵,一个在挑战宋缺时破入天人之境,一个在宁道奇、道信等高人点拨下,也堪破关隘。
阴癸派传人、太上道圣女婠,突破天人之境,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同样迈入那层境界。
还有那位箫艺绝世的石青璇石大家,那位四处游历采风的秀芳大家,竟也都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天人之境的绝顶高手。
一时之间,天下习武之人无不瞠目结舌,什麽时候,练武变得如此简单了,那天人之限的高妙深奥境界,是说能参悟就能参悟的?
但更让所有人震撼的是,这些天人之境的强者,无论是宋缺还是石之轩,无论是寇仲徐子陵还是婠婠师妃暄,都曾在不同场合,亲口说过一句话:「我绝非太上道主之敌。」
语气或平淡,或感慨,或敬畏,或释然,但无一例外,都是真心实意。
还有传言称,宋缺与杨道主在磨刀堂一战之後,曾对宋智说过一句话:「那日若他真要杀我,我走不出磨刀堂。」
而石之轩在与那位太上道主师徒重逢时,曾沉默良久,然後说了一句:「你已走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另外寇仲和徐子陵也言:「就算两人联手,也没能撑过三招。」
盖因种种,这样的人物,他们秦王府诸将,竟然都见过,还相逢不相识,这怎麽可能。
只因自从那位名动天下,他的画像暗地里就已传遍了各方势力,还被人特意吩咐要牢记於心,这才不会在哪一日惹祸上身。
李世民看着众人困惑的表情,轻轻一笑,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应该听说过,我大唐有一支特殊人马,名为不良人。」
众人点头,不良人的名号,他们自然听说过,专职侦缉逮捕的吏职,更听说不良人中的还有一支隐秘力量,专门处理那些不宜明面出手之事,行踪诡秘,手段莫测。
李世民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而为首的不良帅一职,便是由杨道主兼任。」
程咬金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尉迟敬德黑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握刀的手都不自觉紧了几分。
房玄龄捋须的手停在半空,杜如晦扶了扶冠帽,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众人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再到狂喜。
「原来是他!」
「不良帅!」
「难怪......难怪...
「」
程咬金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原来那位杨道主,就是咱们的不良帅,俺就说嘛,那位每次出现都戴着斗笠面具,神神秘秘的,原来竟是这等人物!」
尉迟敬德也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有不良帅坐镇,玄武门便是铜墙铁壁,太子和齐王就算带再多兵马来,也休想踏进一步!」
其他人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色,更无比振奋,只觉此次定万无一失。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天刚破晓,长安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最後一丝黑暗中,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千年帝都的宫殿楼阁。
玄武门,宫城北门。
此处是进入皇宫的重要通道,平日里便有重兵把守,但今日,这里的氛围似乎格外不同,表面上看,甲士们依然如往常一样列队值守,岗哨林立,旗帜飘扬。
但只要稍加留意,便会发现异常。
那些值守的甲士,身形格外挺拔,目光格外锐利,腰间佩刀的磨损程度,也与寻常禁军不同,而在城门两侧的暗处,更有数不清的暗哨潜伏。
他们藏身於角楼阴影中,隐身於城墙垛口後,甚至有人藏身在宫墙外的民房屋顶上。
而在城门之内,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尉迟敬德正披甲按刀,静静伫立。
他的身後,是几百全副武装的玄甲精骑,这些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的虎狼之士,此刻都屏息凝神,只等一声令下。
「来了。」
不知是谁低语一声。
远处,马蹄声响起。
一队人马从东宫方向而来,打着东宫太子仪仗,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为首的两人并辔而行,正是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
李建成头戴紫金冠,面容俊雅,气度沉稳,确有储君风范。
只是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不时扫向四周,显然察觉到了什麽不对。
李元吉则满脸戾气,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四下打量着,他腰间悬着长刀,身後跟着的亲卫也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猛士。
两人身後,是东宫与齐王府的亲卫,也都甲胄齐全,刀枪如林。
李建成放缓马速,目光落在玄武门上。
城门大开,值守的甲士依然列队如常,但那些甲士的甲胄样式..
「不对!」
李元吉忽然低喝一声,猛地勒住战马:「大哥,城门口那些人是秦王府的玄甲军。」
李建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勒住缰绳,掉转马头一「撤!」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人身着玄色文武袍,头戴斗笠,脸上覆着一张红纹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如渊的眼睛。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大路中央,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李元吉看其穿衣打扮,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当即勃然大怒,策马上前,厉声喝道:「作为我大唐的不良帅,身为臣子,你莫非是想以下犯上,竟还敢在此拦驾?」
他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带着森然杀意。
慕墨白擡起头,那双透过面具显露的眼眸,平静无波。
他望着李元吉,望着李建成,望着他们身後杀气腾腾的亲卫,目光中没有畏惧和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太子残忍,岂主鬯之才。」
李建成面色一变。
「齐王凶狂,有覆巢之迹。」
李元吉脸色铁青。
「为防二凶祸乱天下,中外交构,衍人神不容之事,请受天诛。」
慕墨白说话之间,天象骤变,原本晨光熹微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却不是什麽乌云遮日和晨雾弥漫,是真正如同黑夜降临般的黑暗,黑暗之中似有什麽东西正在酝酿。
「轰隆!」
一道清澈灵动又端庄光明的雷霆划破黑暗,紧接着雷光从天而降,劈向那东宫与齐王府的亲卫「轰隆隆隆隆!」
一道又一道大开大阖且刚猛无俦的雷霆如雨落下,它们一接一道,一道连一道,一道叠一道,那雷光已开始不像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从虚空中生出,从每一寸空气中劈落。
登时,惨叫声,马嘶声,铠甲碎裂声,血肉横飞声交织成一片。
慕墨白立於雷光之中纹丝不动,他的衣袂被劲风吹起,斗笠被气浪掀动,可身形始终岿然如山。
那铺天盖地的雷霆,仿佛听从他号令的神兵,精准地劈向每一个东宫与齐王府的亲卫,却不伤及一个秦王府的伏兵。
李建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切,李元吉面如死灰,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他们身後的亲卫,在那雷霆之威下,如同纸糊一般,甲胄崩裂,刀枪折断,血肉横飞,屍横遍野。
短短几息之间,一众余人尽成焦屍,玄武门外,更是化作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地面的青砖被雷霆劈成齑粉,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精锐,此刻已无一人站立。
不多时,玄武门内李世民等人望着门外满地焦屍,望着那道屹立如山的玄色身影,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撼。
都知道这位太上道主武功非凡,有一人敌国之力,但今日亲眼所见,终究还是感觉,大大的低估,能凭人身操控天雷之力,这如何还会是什麽凡人!
这分明已堪破生死,修出仙身,随时都能破碎虚空而去。
慕墨白擡眸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他不高不低却穿透宫墙,穿透城池的声音,传入不知多少人耳中:「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
「乱世之後,必是大同,凡是有悖天道者,当有天罚临身。」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
那双透过面具显露的眼眸,深邃如渊,平静如古井无波,但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若世上再有昏君当朝,本帅不吝再秉持霸道以顺天道,安天下万民。
话音刚落,那道玄色身影,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那满地焦屍,无声地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李世民立於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大路,沉默良久,眼中并没有太多的畅快和喜悦,只有一种深沉复杂的情绪。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晨光洒在官道上,将路面染成一片金黄,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的城楼,绵延的城墙,在朝阳下泛着淡淡金光。
官道旁的一株老槐树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