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闲时静坐思量老,好似南柯一梦中
三十年後。
洞庭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素有八百里洞庭之称,此时正值暮春时节,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远处君山如黛,近处芦苇青青,时有白鹭掠水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湖心,一座岛屿。
此岛无名,隐於烟波深处,鲜有人知。
岛上遍植奇花异木,亭台楼阁隐现其间,恍若世外桃源。
此刻岛屿深处的一座庭院中,正有数人立於院中。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树龄不知凡几,枝叶参天,如一把巨伞笼罩着整座庭院。
树下立着一道白衣身影,那人负手而立,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身旁四位女子或坐或立,神态各异。
一袭白衣、赤足如雪者,正是婠婠,她倚着树干,神态慵懒,眼角眉梢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眷恋。
一袭青衫、气质清冷者乃是师妃暄,她静立於槐树另一侧,面容淡雅如仙,眼中极为柔和。
一袭素衣、眉目如画者,是石青璇,她手持玉箫,指尖轻轻摩挲着箫孔,若有所思。
一袭宫装、端庄典雅者,是尚秀芳,她负手而立,望着天空,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四女身後,还站着两男两女,年岁相仿,看着最多二十岁出头。
白衣如雪、气质清冷的女子是杨娘儿,她生得极美,眉眼间既有师妃暄的清雅,又有婠婠的灵动,只是气质更加沉静内敛,颇有几分娴雅英凛之风。
一袭黑衣、眼神灵动的女子是杨暄妍,那双眼睛仍如儿时般狡黠,但又多了一些妖娆柔美和几分深沉的锋芒。
另外两个青年男子,一个温文尔雅,俊秀飘逸,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一个英挺俊朗,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隐现大家风范,赫然是杨轼与杨澈。
四人立於四女身後,望着天空,神色复杂,因为此刻的天空,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虚空中酝酿出一股奇异莫名的气机。
「轰隆!」
一道惊雷,劈开虚空,撕裂天幕,紧接着无数道雷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虚空中交织成一片雷海。
那雷海翻涌咆哮,却又不伤万物,只是静静地悬於岛屿上空,仿佛在等待什麽,然後一道金光,从雷海深处透出。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从雷海中心直贯而下,笼罩整座岛屿。
金光之中,像是另一番天地,那天地广袤无垠,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应有尽有,却又虚幻不定,似真似幻。
这奇异景象让岛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四位女子,望着那道金光,眼中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而杨儿、杨暄妍、杨轼、杨澈四人,望着那道金光,眼中既有喜悦,也有不舍。
旋即,婠婠四女被耀目的金芒笼罩着,像是想成仙而去。
唯有她们身旁的白衣身影依旧负手而立,并未有任何异象。
杨婠儿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困惑:「爹爹,您这是?」
「我的道,不在那方天地。」慕墨白声音平静如常,却让四人都是一愣。
杨暄妍秀眉微蹙,开口问道:「意思是......您不准备破碎虚空而去?」
杨轼犹豫了一下,委婉地提醒道:「爹,我觉得......您应该徵求一下娘亲她们的意思。」
杨澈也乾咳一声,接话道:「是啊,其实不管是否一同破碎虚空,家庭和睦最是关键。」
他们说话时,目光不时飘向四位母亲那边。
这时,四女像是把金芒吸入体内,再回复原形,就像由天上回到了人间,由神仙变回了凡人,只是那眼神,比从前更加深邃和通透,她们再用娴雅平和的神色看向慕墨白。
那目光里,有期待幽怨,也有不解和几分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嗔怪。
慕墨白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阳光从槐叶缝隙洒落,在他白衣上投下斑驳光影。
那张俊美如初的脸庞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有着只有相伴几十年才能读懂的深邃。
「日月轮回西复东,明来暗去古今同。」
「常言人静何曾静,说到真空果是空。」
「夜间才闻三擂鼓,翻身又听五更钟。」
「闲时静坐思量老,好似南柯一梦中。」
慕墨白念完这首诗,微微欠身,语气轻缓:「几位夫人,该启程了。」
四位女子闻言,神色各异,婠婠依旧倚着树干,似笑非笑道:「杨大道主,我们对於你而言,就只是南柯一梦?」
石青璇幽幽地开口,声音清冷:「或许连梦都不如,只是给他弹琴吹曲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师妃暄面色淡雅,语气清淡:「应当不仅如此,或许还是助他修炼的工具。」
尚秀芳面无表情,却字字诛心:「所以,这就是一个无可辩驳的负心汉。」
一旁的杨婠儿四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插话。
慕墨白轻轻叹了口气,正了正衣冠,整理了一下袖袍,向前迈出一步,对着四位夫人,郑重其事地抱拳一拜:「几位夫人是慕某的良师益友,岂是什麽无关紧要的人和工具,乃是与性命同等的道侣,此生可遇不可求。」
四位女子闻言,神色微动,婠婠却忽然抓住了一个关键词:「慕某?」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中却带着一丝玩味:「原来我家郎君,还真是什麽天人下凡。」
师妃暄淡淡开口:「真名。」
慕墨白直起身,微微颔首:「慕墨白。」
石青璇一听,忍不住嗤笑一声:「不黑不白,好难听的名字,就跟你这人一样别扭。」
尚秀芳却若有所思:不过也就难怪了,明明是魔门出身,还是邪王一手教养长大,为何总是爱把天下万民放在心中,原来你本就不是这方天地之人。」
慕墨白负手而立,望向天空,阳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人生有三见。」
杨婠儿四人也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一见自己。」
慕墨白的声音,如清泉流淌:「明悟自己不过是由七情六慾、贪嗔痴念组成的欲望,当见了自己,感受到了本我和真我,总会不自觉地变得豁达起来。」
「二见众生,知其是人性、妖魔鬼怪、名利权情所构成,当见了众生,明白了我相与众生相,所以自发地变得宽容。」
他又顿了顿,声音愈发悠远:「三见天地,明阴晴圆缺、生老病死之规律,由此见了天地,知其伟大和渺小,便会愈发地谦卑起来。」
他垂眸望向石青璇四女,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真诚:「我得成今日之自己,无外乎是受记忆与经历所影响,还有一直所践行的道路所致。」
「但终究,从未改变过,无不是在遵循无为、随喜、道法自然。」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
四位夫人望着他,眼中的幽怨与嗔怪,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柔和。
婠婠哑然失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她周身忽然大放金芒,那金芒璀璨夺目,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深深地看了慕墨白一眼:「走了,你若不来找我,後果你知道的。」
说完,她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那虚空深处。
紧接着师妃暄也深深地看了慕墨白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既有几十年的相守,几十年的陪伴,也似蕴含几十年的点点滴滴。
她没有说话,只是周身金芒大放,化作一道金光,同婠婠一样消失在天际。
石青璇望着慕墨白,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没有说话,金芒一闪,消失在天际。
尚秀芳最後一个,她望着慕墨白,目光复杂,良久後才轻轻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在那边等你。」
说罢,金芒一闪,她也消失在那虚空之中。
庭院中,归於寂静。
杨婠儿、杨暄妍、杨轼、杨澈四人,怔怔地望着天空,望着母亲们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爹爹,您真的不去吗?」杨暄妍忽然开口询问。
慕墨白微微一笑,他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只是缓缓开口:「若是遇到千难万难之事,当知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恰如人生在煎熬中圆满,此谓......茗落杯盏叶卷舒,人闲浮香忆沉浮。」
话落,他周身忽然大放红光,那红光璀璨夺目,却又虚幻不定,旋即红光化作一朵若隐若现,仿佛介於虚实之间,介於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红莲。
过後红光一闪,彻底消失在原地,庭院中自此归於寂静。
唯有那株老槐树,依然静静地伫立着,枝叶沙沙作响。
杨婠儿、杨暄妍、杨轼、杨澈四人立於树下,久久不语。
他们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望着那朵红莲消失的方向,望着那轮渐渐西斜的夕阳,心中百感交集。
杨暄妍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语气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开口:「爹爹,不仅您方才所说的话,我都已经记住,您从前若说的话,我也一样有放在心中,不知您是否有在认真记女儿所说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梦吃:「我定会秉持霸道行天道,让这天下再无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