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从前院穿过回廊,脚步不紧不慢。
推开自己卧房的门,将屋内的油灯点燃。
苏言之前想要给她配备侍女,不过被她是苏言奴婢为由拒绝了。
所以流萤在苏府,并未有人伺候,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在做。
点燃油灯后,流萤将门掩上,走到内室的木桶前,伸手拧开了那木桶旁的水龙头。
在学区房建造之时,苏府内就已经用上了这种供水。
不过,苏府处于繁华的东市,这里并未有什么山泉,并未像学区房一样,从山上供水, 只能修建水箱供水。
而且水箱分为冷热水。
只要需要,随时都能供应。
热水涓涓流出,蒸腾的白雾很快便弥漫开来,将整个内室染上一层朦胧。
流萤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便关上水龙头。
然后直起身子,缓缓解开腰间束带。
外衫,中衣,浑身衣物全都褪下,露出那宛若羊脂玉般温润的肌肤。
将其叠放在一旁的衣架上。
这才踏入了木桶之中。
温热的水漫过肌肤,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流萤肩膀缓缓地沉入水面,只露出一张清丽地面孔和披散的青丝,闭上了眼睛,长长得舒了口气。
只不过,她淡然的神色间,反而露出了一丝疲惫之色。
那神色并非是白日里的奔波劳累,而是一种日日夜夜,如影随形的精神重压。
热水浸润着肌肤,流萤微微扬起脑袋,靠在木桶边沿,任由水汽模糊视线。
就在这时。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搭在她肩膀上。
“啊!”
流萤惊呼一声,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从水里站起来。
“别动。”
熟悉的声音响起,流萤猛地转头看去。
一个黑袍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只露出一截苍白地下巴和淡薄的唇。
流萤心中大骇,身子僵在水中,不敢再有丝毫动作:“主人……”
她声音微微发颤。
黑袍女子没有接话,在流萤肩头的手轻轻摩挲着,然后缓缓放在她后背上,给她搓起背来。
那只修长的手带着冰凉,与木桶中滚烫的热水形成鲜明对比,顺着流萤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流萤脸色发白,睫毛轻颤,整个人僵直着身子,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良久。
黑袍女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地呢喃:“还记得你小时候,咱们一同去流月池,互相嬉戏,未曾想一转眼便过去这么多年了。”
“主人……”流萤听着黑袍女子的呢喃,神色并未松懈,反而愈发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
黑袍女子轻叹一声:“这段时间,你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她声音低沉而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地小事。
可流萤的娇躯却突然紧绷起来。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张藏在阴影中的面孔。
只低着头,声音发紧到:“奴婢……奴婢一直没找到机会。”
“没找到机会?”黑袍女子手上动作一停,兜帽下的嘴角扬起了冰冷地弧度,“你是没找到机会,还是觉得跟着苏言,比跟着本座更好?”
流萤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黑袍女子说得没错。
她的确觉得跟着苏言更好。
以前在教坊,她心里只有仇恨,只想着报仇。
可如今到了苏言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人生的目标。
整日帮苏言管理商行的事务。
看着厂区建造,一步步发展。
那些百姓在工厂里做工,拿到工钱时的开心笑容。
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甚至贪心地想要一直这么下去。
就在这时。
黑袍女子放在流萤身后的手,伸出来,缓缓绕过她的肩颈。
流萤脸色煞白,认命般闭上了双眸。
可那只手仅仅在她脖颈放了片刻,然后沿着她下颌的弧度向上游移,最终停在她的脸颊上。
手指轻轻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丈量一个猎物的温度。
“你还记得自己父亲是谁吗?”
黑袍女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抹嘲弄。
流萤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教坊吗?”
黑袍女子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流萤耳廓。
流萤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在水面剧烈起伏,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记……记得。”她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双手死死抓住木桶边缘。
“原本你应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锦衣玉食,闺阁绣花,嫁一个门当户对的良人,开心快乐地过完这一辈子。”
黑袍女子的手指顺着流萤脸颊滑落,停在她下巴上,用力让流萤转过头。
兜帽下,那双阴冷地目光与之对视,红唇轻启:“因为李家!”
她银牙紧咬,声音从牙齿缝里面挤出来,“因为李家造反,你才沦为贱籍,而那苏言不过是李玄的一条狗,你知道自己在帮仇人做事吗!!”
“这些仇恨你都忘了吗!”
黑袍女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失望。
像是一个棋手,看到自己最得意的一颗棋子,竟然有了自己的意志。
流萤顿时泪如雨下,泪水落入水中,溅起层层涟漪。
“奴婢……奴婢没忘!”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哭腔。
没错,她们和皇室有着不可解开的仇怨。
而苏言如今不仅是李玄的得力干将,还是未来的驸马爷。
灯火摇曳。
映照着流萤梨花带雨的俏脸。
良久。
黑袍女子才缓缓吸了口气:“没忘,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她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甚至比方才还要平静,像是一潭死水。
流萤抽泣声渐渐停下。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还挂着泪痕。
黑袍女子收回了手,向后退了一步,黑色的裙摆在地砖上无声拖过。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流萤抹了把眼角泪痕,从水桶里缓缓起身,对黑袍女子抱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