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五天，不知哪里决堤了。
原本干涸的村巷，全都是水。
秦老三去街上看了一眼，回来之后，短裤都湿透了。
“大哥，大嫂！街上发大水了！”秦老三高喊道：“不少人都在街上网鱼呢！”
秦玉坤却暗叫不好。
自他懂事起，只有一次发大水，从上游的水库里冲过来很多鱼……那次洪水，还带走了几条人命。直到现在，他还心有余悸。
杨玲玉没有经历过洪灾，不知道有多可怕，她只是把食物全都往高出摆放，省得被脏水污染。
不一会儿，家里的洪水，就没过了她的腿弯，到了杨玲玲的大腿根。
杨玲玲淌着水，天真烂漫地说：“这样我能抓到鱼吗？”
杨玲玉却心慌意乱，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妹妹抱到了灶台上：“玲玲，你就在这里站着，不准下来，听到了没？这些脏水，里面都是细菌！”
说话的工夫，水已经到了杨玲玉的大腿了。
杨玲玲这才感到害怕，声音都在抖：“姐，你也站上来吧！别泡在水里了！”
外面传来了汹涌的轰隆声，好像洪水决堤，又好像瀑布从天而降。
杨玲玉被雨水冲倒了，在水里趔趄。杨玲玲担心姐姐，赶忙跳下灶台，想把姐姐给扶起来。
然而，她的个头还是不够高，水位已经涨到了她的脖颈，慌乱之下，她被水流冲倒，喝了几口水。
杨玲玉头脑一片空白，生怕妹妹被洪水冲走，扑腾着过去救妹妹。
幸好，在下一波洪水来临之前，一双有力的大手，一把捞起了杨玲玲，且稳稳地扶住了杨玲玉。
电工来了。
杨玲玉刚刚还吓得六神无主，可是一看到丈夫，就吃了定心丸。
“走。”电工一手抱着杨玲玲，一手拽着妻子，“整个东阳镇都被淹了，幸好我家的船就靠在西边的河里。”
院子里的水，都快没过杨玲玉的头顶了。
船拴在公婆家的柿子树上，秦老三用力撑着竹竿，大喊道：“大哥，快点，我支撑不住啦！船要飘走啦！”
……
秦玉坤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妻子和妹妹送到了船上。他潜到洪水中，解开了绳子，船根本不听使唤，立刻漂走了。
杨玲玉吓得大叫：“阿坤！阿坤！”
那一刻，她切实感受到了什么是生离死别的绝望。
天空如巨盆覆盖，四周是汹涌的洪水，这艘小船行驶在苍茫的天地间，宛如行走在远古毁天灭地的灾难中，那种无助的恐惧，难以言喻。
杨玲玉毫不犹豫，准备跳进洪水中，跟丈夫同生共死……
水中却突然冒出来一个脑袋，贪婪地喘着气。
杨玲玉不敢耽搁，船上三个人齐心协力，总算把他拉上了船。
秦玉坤坐上船不久，平房的屋顶都看不见了……
在漆黑的夜色中，最清晰的是雨水低落的声音，还有洪水呼啸而来的轰鸣声。
杨玲玉紧紧抱住妹妹。
杨玲玲使劲咬住嘴唇，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他们全都冻得瑟瑟发抖，靠在一起，还会暖和一点。
爷爷家在他们家的北边，中间就隔着两条巷子。秦玉坤用力掌握着竹竿，想滑向爷爷家，秦老三大声呼喊着“爷爷、二爷爷”，心中却忍不住绝望……
两位老人都七十岁了，在这样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他们有什么力量抵挡呢？
出乎意料，黑暗中传来了两声回应——是小三子吗？
秦老三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爷爷！二爷爷！”
两位老人抓着房顶的烟囱，在滔天的洪水中，宛如两片在风中摇曳的树叶。
又是一番周折，秦玉坤拉着两位老人上了船。
他俩嘟嘟囔囔，说是该去营救那些年轻人。他们两把老骨头，不值得救。
听到这话，秦玉坤就火大。
“人老了，就该死吗？你们俩是我的长辈，我能见死不救吗？”
船上安静了。
“姐姐，我冷。”杨玲玲浑身发抖，她还生着病，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中，她很难保持平静。
尽管杨玲玉把妹妹抱得很紧，但妹妹还是在她怀里抖得厉害。
不仅如此，杨玲玲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很想睡过去。
杨玲玉大喊她的名字，让她再坚持一会儿，可这些都无济于事。
她急哭了，拍着妹妹的小脸：“玲玲，你千万不能睡，只要你不睡，我以后就再也不训你了……你要什么，姐姐就给你什么。你喜欢吃的奶糖、雪糕，姐姐都给你买……”
她用力搓着妹妹的身体，想给她增加一点热量，可妹妹还是浑身冰冷。
大雨倾盆而下，杨玲玉抱着妹妹，无助地大哭。
“我来抱她。”二爷爷沉稳地把小女孩抱入怀中，用苍老的胸膛，给予她一丝温暖。
“玲玲啊，二爷爷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在二爷爷小时候，扬城也发过一次大水。”
“那是在1931年，那年我10岁，跟现在的你一样大……那年的雨下得真大啊！运河上有将近五十个地方决堤……那时正好是乱世，老百姓也找不到当官的，淹死的、病死的，有几十万人……好几次，我都以为我也要死了，可我一直撑着没死，因为我还有想做的事情呢！”
“那时我想参加童子军，因为我觉得我大哥参加童子军特别帅，他又不带我玩……我想，等我到了十二岁，我一定要参加童子军，我也要像大哥一样威风，我也要学着打枪，学着排兵布阵、抢救伤员，我也要当小队长，带领队员参加比赛，拿第一名……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那我就得努力活下去！这些洪水算得了什么？我还没当童子军呢，它就不能要了我的命！”
船上的人都很冷，但他们都安静地听二爷爷讲故事。
平日惜字如金的二爷爷，几乎把后半辈子的话全都讲完了。
“小玲玲，你告诉二爷爷，你想做什么？没做成之前，千万不能睡着！”
“我要当医生……”杨玲玲半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当医生，救容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