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坤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出车祸的。
车子在高速上爆胎,车上有他和好友,还有司机,一共三个人。
这三个人,都跟死神擦肩而过。
电工的好友是一所名牌大学的副教授,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学者,他受的伤最重,有高位截瘫的可能。
电工跟他交情很好,平时书信往来甚密,这次出国开会,也是两人一起申请的。
眼下,好友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可能一辈子都要躺在病床上,电工很难描述自责和恐惧。
杨玲玉把女儿丢给父母,她和婆母连夜订了火车票,前往京城。
她从来没见过丈夫这幅样子。
他几天几夜没睡了,实在熬不住了,就迷糊一会儿。
但很快又会被噩梦惊醒。
他的唇边冒出了胡须,他的眼皮总是抬不起来。
见到亲人,他也是恍恍惚惚的。
因为是在国外出的事,他配合着做调查。每做一次调查,就是重新把噩梦回忆一遍。
杨玲玉陪着他在京城的招待所里住了一个星期,才带他回家休养。
他有轻微脑震荡,胳膊和肋骨骨折。
他的伤势被鉴定为“重伤”,但他不愿意住院,他只想回家。
杨玲玉被叮嘱过了,不该问的不要问。所以她果真就不问什么,一切按照丈夫的心意行事。
父母担心他回家后会被问东问西,就在县城医院旁边租了一套房子。某个家属院的一楼,五六十平米,日常生活足够用了。
阿明租住在楼下的车棚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厕所,只有一个水龙头。
要是沈怡知道他住在这种地方,肯定要心疼死了。
电工的父母拜托阿明,让他帮忙照顾着,别的不要多问。
阿明虽然对堂弟的感情很复杂,但看到他伤得这么严重,他还是很震惊的。
而且,车祸是在国外出的,同行的人全都受了重伤,没死就是万幸。
这也太离谱了......
至于原因,电工只是简单地说,“收买不成,痛下杀手。”
阿明呆若木鸡。
他讷讷开口,“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是。”电工说,“那边想让我留下,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我没答应,与我同行的人也没答应。”
阿明还处在震撼之中,难以置信。
“你当科学家,还有这样的风险啊......”他挠挠头,“那你别干了,你就当个大学老师,或者回来继承你家的酒厂......”
秦玉坤闭上眼睛,往后一仰,没说话。
阿明又说,“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泄露秘密吗?”
“你肯定不会。”电工说,“你永远是我最信任的老大哥。”
......
很显然,阿明并不适合这样直白的称赞。
他转着圈,摸着鼻子,浑身不自在。
最后他说,需要他跑腿的,尽管使唤他就是了。如果坏人来了,他负责赶跑。
就这样,秦玉坤度过了一个很特别的暑假。
其实,杨玲玉比他更加恐惧。
她经常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丈夫鲜血淋漓地站在自己面前。
秦玉坤只能安慰她。
“没事,在我们自己国家,我是安全的。”
“你还要继续搞研究吗?”杨玲玉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不想让你再有危险了。”
秦电工没吱声,把她抱入怀中。
她不小心碰到了他受伤的肋骨,他忍不住痛哼出声。
在杨玲玉的印象里,电工一向都是钢铁战士。
无论生病还是受伤,他都恢复神速,很快就能生龙活虎。
现如今,他躺在床上,很煎熬,也很辛苦。
他很想念女儿,但是现在又不能抱她。
他整个人变得很忧郁。
杨玲玉宽慰他,如果他还想继续搞科研,她会支持他,让他不要难过。
秦玉坤担忧的却另有其事。
他跟妻子躺在一起,“小玉兔,你不觉得......我努力搞事业,是在逃避家庭责任吗?”
杨玲玉奇怪地眨眨眼。“何出此言?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你是很负责的爸爸啊!”
“坦白跟你讲,我一点都不想搞研究了。”
此言一出,杨玲玉大吃一惊。
电工消沉不已,“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难......每走一步,都很难......某些国家对高端GPU的封锁,对核心技术的极端保护,经常让我们的研究寸步难行......有时等一个许可,等上几个月,也不一定有结果,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
秦玉坤落泪了,“玲玉,我时常怀疑,我这么坚持的意义是什么?我会不会耗费了所有青春,最后一无所获?当时邀请我一起创业的朋友,已经身价千万了......我到底在坚持什么?我没有陪伴你和孩子,也没有达到我预期的目标......”
“为了你的承诺。”
杨玲玉盯着爱人的眼眸,目光盈盈。
秦玉坤静静地听她诉说。
“阿坤,为了你和你导师的承诺,为了他的知遇之恩,坚持下去。”
......
秦玉坤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杨玲玉握住他的手,恳切地说,“你想,我们家有条件让你为理想献身,我们也愿意支持你做伟大的事......阿坤,你知道吗?在漫长的一生中,一个人能遇到几个高尚的人呢?我很幸运,因为我遇到了。我遇到了一个胸怀大志的青年......我不高尚,可我见到了高尚的模样,我这辈子很充实,我也很崇拜你。”
秦玉坤的眼泪不受控制,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不高尚,我只是一事无成......”
“不,阿坤,不要因为暂时的困难就放弃自己。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还有,凡事尽力就好。不必纠结于结果,能帮到你的导师,你的目的就达到了呀!”
秦玉坤闭上眼睛,把妻子抱入怀中。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杨玲玉依偎在他怀里,甜蜜地说,“虽然你这次遇到危险,我非常害怕......可是,这不也说明,你非常厉害,厉害到让敌人忌惮的地步......以后,熙阳也会为爸爸骄傲的。”
过了两个月,电工的伤势没有大碍了,他要回去了。
他没有勇气面对跟妻女的离别,只留下了一张纸条——
不破楼兰终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