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邻走了,但熙阳的病,远远没有好。
全家人都小心看着她,恨不能把她养在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但她还是经常流鼻血,身上莫名其妙就青一块。
她不能再骑她的小车了,也不能再去桥上追赶大白鹅了。
她更不能和小朋友们一起愉快地奔跑了。
熙阳经常在家里哭:“为什么别的小朋友不生病,只有我生病?”
父母的心,比她还要疼。
她回家休养时,正值阳春三月。
柳絮一飘,她的鼻子就痒,她一揉鼻子,就哗啦哗啦流鼻血。
渐渐地,她去院子里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她幼年的自由,就这样被剥夺了。
她哭闹时,杨玲玉就抱着她,一遍遍在家里走:“熙阳宝宝,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让你受苦了。”
晚上睡觉时,杨玲玉也睡不踏实,总是把手垫在女儿的脸下面。这样,如果女儿在睡梦中流鼻血,她会第一时间察觉。
即便如此,她还是睡不好。
也有的时候,她一觉醒来,发现女儿的小枕头上全是鼻血。
在家等了一个月,曾经去过的上海医院,寄来了熙阳的基因检测报告。
这种罕见的凝血功能障碍,的确是基因突变引起的。
这次检查,是医生建议的,医生让他们夫妻俩都做检查。
杨玲玉刚开始情绪激动,还以为是医生乱收费,医生耐心地跟她说:“如果你们的女儿真是基因突变,那通过脐带血移植可以改善,甚至完全治愈;为此,你们要再生一个孩子。如果你们夫妻俩有隐性基因突变,那再要一个孩子,也是有风险的。”
……
于是,他们夫妻俩花了大价钱,也做了一套检测。
那个年代,做基因检测的机构很少,杨玲玉还记得,他们收到的报告,都是英文的。
好消息是,他们夫妻俩的基因都是正常的。
也就是说,熙阳的基因突变,是后天发生的。
而导致基因突变的原因,有可能是接触了化学元素,也有可能是烈性药物,等等……
为了节省他们的时间和费用,医生没让他们再跑一趟,而是跟他们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
在电话里,秦玉坤问医生:“那,如果我女儿接触到了烈性农药,会基因突变吗?”
“当然是有这种可能的……但是基因突变往往是无解的,既然发生了,你们就不要太纠结,精力要放在给孩子治病上。”医生同情地说。
不知妻子作何感想,但秦玉坤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他苦苦钻研医术。他在书上看到过,夫妻两人都没问题,但是基因不合,生出来的孩子也会有遗传病。
看那些案例的时候,他出了一身身冷汗。
他想起了二爷爷算的卦,难道是他和妻子的基因,会危害到孩子?
眼下排除了这种可能,他默默感激上苍。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玲玉在学校上班,赚微薄的工资;秦玉坤主要在家里照顾女儿,偶尔通过父亲的关系,去县城里面的工厂帮帮忙。
在家人看来,他这种行为,无异于蹉跎青春。
杨玲玉也一次次劝他,让他快点去做正事,要不他就跟不上时代了。
她还说:“如果你以后投简历,人家看到你有半年的空白期,你要怎么回答?你说你陪女儿看病?耽误了半年?”
秦玉坤不解地反问,“女儿病了,我陪她看病,这不应该吗?”
“你呀,从来都没有工作过,还是太单纯了!”杨玲玉点拨着丈夫,“你不知道外面那些大老板,恨不得你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给工作卖命。你为了女儿,就能放下工作……这在他们看来,就是缺乏为工作卖命的精神。”
秦玉坤眨眨眼睛:“然后呢?他们就会不要我?”
杨玲玉叹气,“眼下找工作并不是那么容易,你就算读完博士,也不要低估求职的难度。”
“那有什么?”秦玉坤很无所谓,“我自己当老板不就行了?”
……
好吧。
这种发言的确更符合他的性格。
他又说:“如果我连为人父亲的责任都做不到,那我怎么又会在工作中尽责呢?我从来不后悔回来陪熙阳,更不会抱怨。”
有时候,杨玲玉也会恍惚。
熙阳状态好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这样的日子,是她之前梦寐以求的。
但每周去医院输液,杨玲玉就会被拉回现实,他们好像再也过不回普通人的日子了。
因为熙阳生病花费巨大,除了至亲,其他亲戚都疏远了。
但是秋萍和沈怡还是经常来,只要她们手里有一点余钱,就会送给熙阳。
曾经的女壮士,变得又黑又瘦,这让她们很难过。
熙阳出不了门,不能到街上玩,大鹏就经常来找她。
大鹏把娃哈哈带给熙阳喝。
爸爸从城里带来的香蕉,他也分给熙阳。
他爸妈现在还分居呢……只是大鹏意识不到罢了。
因为流鼻血,熙阳没有力气蹬她的小车。大鹏就让她坐在上面,他推着她,在小院里转来转去。
他一边推,一边自己配音“嘟嘟吧吧”。
他累得气喘吁吁,但成就感满满。
杨玲玉一次次红着眼眶,跟沈怡道谢。
有了大鹏的陪伴,熙阳的童年也没有那么凄惨了。
熙阳玩得太开心了,大笑几声,又开始流鼻血。
沈怡赶忙呵斥儿子:“不能再这样玩了!妹妹还病着呢。”
杨玲玉一边娴熟地给女儿堵鼻孔,一边劝说沈怡:“不怪大鹏,他懂什么?你这样说他,以后就没有人敢跟熙阳玩了。”
熙阳熟悉了鼻血,还笑嘻嘻地跟大鹏炫耀:“大鹏,你看,我有红色的瀑布!”
大鹏夸张地笑弯了腰:“哈哈,红色的瀑布!”
沈怡夸赞道:“熙阳这孩子,乐观得很……你也该向你女儿学学,不要总是那么愁眉苦脸。”
“我也想笑啊,但是太难了。”杨玲玉把女儿抱起来,“我不是跟你哭穷,而是她的医药费真的太高了……”
“我能理解。玲玉,医生不是说,脐带血移植能治好吗?”
“脐带血移植,首先我得再生个孩子,其次,至少要准备20万。”杨玲玉愁眉不展,“再怀一个孩子,谈何容易;如今假酒泛滥,我公婆的生意也不好,厂里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工人信任他们,又知道熙阳生病了,这才没闹……你说,我开心得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