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厂里的车，把杨玲玉一家从车站拉回了东阳镇。
杨妈妈宫秀凤重新打量这座小镇，比划着说，“前些年，我刚来的时候，那里，那里，还都是农田。现在，都变成工厂了。”
学校里，秦校长梦寐以求的四层实验楼没有建成，但变化也很大。
首先，原来最北边的教师宿舍被推倒了，学校往北边扩建了一大片。在北边的东西两侧，各建了一座两层小楼，一侧是教师宿舍，另一侧是图书室、实验楼。
从1995年秋季学期开始，东阳初中的孩子们，开始接触一门新课程，叫做“微机课”。
刚开始，学校一共只有二十台电脑，一个班的学生，还得分成两拨上，平均两个人用一个电脑。
在不忙的时候，杨玲玉也会戴着鞋套，走进微机室，练习打字。最简单的复制、粘贴，她都要小心翼翼地练习。
丈夫常说，互联网时代很快就要来临了。尽管东阳镇离“信息高速公路”还很远，但杨玲玉时刻准备着。
这个假期过完，秦玉坤做出一个重大决定。
他回到学校，跟导师摊牌，不想继续读书了。
他想去京城，投奔他的同学，赚钱给女儿看病。
可想而知，他的导师是如何大发雷霆。
但弟子的现实难题，却摆在面前。
家里的酒卖不出去，工人的工资拖了很久才发。女儿又得了重病，需要移植才能治愈。移植的费用，再加上平时的治疗费用，他要凑够30万。
他是家中长子，也是孩子的父亲。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只能拼命赚钱。
秦玉坤把女儿的检查单、缴费单，全都摊开在导师面前。那厚厚的一摞单子，染白了他鬓边的头发，压弯了他挺直的脊梁。
“章老师，说实在的，我不止一次想逃……但我有理智，有感情，我不能逃。”秦玉坤泪光晶莹，“要是我一走了之，我女儿只要死路一条……章老师，我必须要救她，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行。”
昔日的得意门生，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导师又能说什么呢？
外面蝉鸣阵阵，导师痛心疾首。“阿坤，我再给你半年时间。
这半年里，我们一起想办法凑够你女儿的治疗费。你可以去赚钱，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违法犯罪，绝对不能泄露半点机密，绝对不可以向任何人出卖你的研究成果。”
秦玉坤含泪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严格遵守我的原则和底线。”
“你去吧。”导师背着手，站到了窗边。“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也是最有情义的男人……答应我，不要放弃研究。等女儿病好了，一定回来。”
“嗯……”
“你的休学报告，我来帮你写。”导师重新坐下。“你也别有思想负担，你的诚实和努力，值得我这么做。”
离开时，秦玉坤走得飞快。
他不想让导师看到自己泪流满面。
但是，他又折了回来。
“章老师……”
“嗯？怎么了？”
“知遇之恩，也当涌泉相报。”秦玉坤擦干眼泪，“请您相信我。”
导师动容，又极快地掩饰。
“好！我当然相信你。”
就这样，秦玉坤选择了北上，扎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他没有入职朋友的公司，只是帮朋友写代码。
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最主要的是，来钱很快。
他在京城待了两个月，就往家里寄了一万块。
导师为他发起了募捐活动，也筹到了两万多块。
秦玉坤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的车水马龙，他盘算着，得让家里的酒厂复活。
他想到的办法是，在最好的报纸上打广告。
他的家乡有不少文化界名人，其中有一位中年男子，是赫赫有名的表演艺术家。
在京城期间，秦玉坤一有时间，就在艺术家就职的话剧院门口堵他。
那个资讯不发达的年代，他无从知晓艺术家的动向，连续好几天都没堵到，他只能跟别的演员打听，这才知道艺术家在外拍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秦玉坤并不气馁，他依旧经常到话剧院蹲点，并执着地给艺术家写信。
朋友还以为他是话剧爱好者……
终于有一天，秦玉坤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艺术家，但是人家很快进入了排练厅，他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秋风裹着秋雨席卷而来，气温骤然下降。
衣衫单薄的秦玉坤，在排练厅门口等着，瑟瑟发抖。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艺术家下班。
“你要签名吗？”看着浑身湿透的小伙子，艺术家动了恻隐之心。“在这里等这么久，太辛苦了吧？”
“汪老师……”秦玉坤这样喊他，“我是从清湖县东阳镇来的。”
艺术家颇有些惊喜，清湖县可是他的老家。
“汪老师，我们一家都特别喜欢看您演戏，真的……”秦玉坤说得很急，又很清晰，“1992年，您在东阳镇拍了一部电影，叫《荷花瓣子》，还记得吗？”
艺术家点头：“当然记得，它让我拿了不少奖。”
“那部电影，我家也有投资……我父亲是东阳酒厂的厂长。”秦玉坤赶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开机那天，您和我父亲一起合影了。”
艺术家神情微变……拍《荷花瓣子》之前，他的事业处在一个深深的低谷期。作为一部宣传东阳湖的电影，《荷花瓣子》的投资人都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找他作为男主角，也是因为他是清湖县出身。
“你找我做什么呢？”艺术家有些心虚，他不想再提起那段心酸的过往。
“汪老师，我可否邀请您，再去我家酒厂小聚？”秦玉坤言辞恳切，“实不相瞒，我家酒厂受假货冲击，已经难以为继，迫切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知名人士，来提升它的公众形象。”
德高望重的知名人士……？
艺术家微微挺直了腰杆。
秦玉坤握紧了他的手，“您是清湖县最有名的名片，而我父亲的愿望，就是向您看齐，把酒厂打造成清湖县的另一张名片……汪老师，请您帮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