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下午,风从河道深处掠来,带着水汽特有的凛冽。
李世民站在观景平台前,玄色大氅被风吹得扬起。
他抬眼望向横贯两岸的黄河铁路大桥。
桥身如巨龙卧波。
钢铁构成的桥梁在冬日天光下泛出沉稳的灰白,桥下黄河奔流不息,河面宽阔,水色浑厚。
远处车流沿着堤岸道路移动,桥上列车呼啸而过,白色车身掠过钢梁,转瞬便越过大河向着北岸平原远去。
他见过黄河,无比熟悉。
当年东征洛阳,王世充据守中原,河道渡口与浮桥皆是兵家必争之地。
后来平定河北,征讨窦建德、刘黑闼,黄河岸边的烽火以及渡河时战马踏出的泥水都曾留在他的记忆里。
对他而言,黄河是天险与粮道,亦是王朝兴衰时横在中原腹地的脉络。
可眼前这座大桥,却将这条曾令无数军伍却步的大河,硬生生化作了寻常道路。
列车从桥上通过,只是寻常赶路。
车上载着的也只是寻常百姓。
李世民看着桥上又有列车驶过,眼中那份震动终于显露出来。
“昔年朕临河用兵,所虑者无非水势与渡口。”
他声音被风卷向河面。
“如今后世以铁为骨,以桥为梁,使车马越河如履平地,黄河仍是黄河,人间却不是昔日人间了。”
张秉文站在他左侧,闻言轻轻点头。
河南省委书记周宁则看向远方桥面,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陛下所言极是,黄河没有变,可华夏人治理黄河与利用黄河的法子早已与过去不同。”
“这座桥本身固然重要,可它更像是河南发展的某种见证,过去两岸来往要顾虑渡口与水情,也要顾虑运输成本,如今路网贯通,城市群与产业带连成整体,黄河不再只是阻隔。”
李世民看着黄河远方堤坝与河滩,还有河岸两侧大片平整土地,忽然问道:
“周公,黄河如此雄浑,后世既能架桥通路,又如何使它不再为患?”
这句话落下,现场气氛顿时收束。
旁边的河南省长赵凯、郑州市委书记以及水利厅、交通厅等部门负责人都微微正色。
张秉文侧过身,没有急着回答。
他虽主管外交与国家层面的协调,可涉及黄河治理这类专业问题,河南方面显然更有发言资格。
周宁沉吟片刻,向前半步。
“陛下,治黄并非靠某项工作便可永绝后患的事。”
“黄河流域广阔,水从高原而来挟带大量泥沙,至中下游后河床抬高后水势变化极大,若只顾眼前堵水,往往顾此失彼,若只顾局部泄洪,又会把风险推给下游。”
李世民听得极专注。
周宁的声音清晰。
“所以,现代治理黄河讲究全流域统筹。”
“上游重在涵养水源保护植被,尽量让山川能蓄住水,减少泥沙无序进入河道。”
“中游重在水土保持与拦沙减沙,使黄土高原不再把过多泥沙卷入黄河,下游则重在河道整治、堤防加固、分洪调蓄与科学调度。”
“而且河南位于黄河中下游关键区域,历来承受着治黄压力,现代治黄工程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小浪底水利枢纽。”
他抬手示意远处河道方向。
“洛阳的小浪底并非单为蓄水而建,它能够调节水量拦截泥沙,也能在合适时机,通过调水调沙将河道中淤积的泥沙冲刷下去。”
李世民眸光微动。
“调水调沙?”
周宁点头。
“正是,根据水情沙情与下游河道状况择定时机科学安排水量,让水流带着泥沙向下游运行。”
“河道如人之血脉,若有淤塞,便不能只在某处猛力开刀,须观全身气血再决定何处置。”
这个比喻非常好理解。
李世民凝望黄河,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平台,长孙皇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抬手替他压住被风掀起的衣角,安静望着河面。
李世民忽然道:“周公对水利之事,颇为精熟。”
周宁略微笑了笑。
“陛下目光如炬,我早年所学,正是水利工程。”
李世民闻言目中赞赏更深。
“难怪。”
“朕在军中多年,见过河水暴涨后堤决淹田令数州百姓流离,彼时常觉人力有限只能临时补救,如今听周公所言顿有醍醐灌顶之感!”
周宁谦逊道:“臣……不,我所知不过是现代治黄体系中的些许常识,真正参与黄河治理的,还有无数水利专家与工程师还有沿岸人民。”
李世民却摇了摇头。
“知其理,又能说得如此明白,已属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下来。
“大唐欲图长治,黄河之事也该提上日程,待朕归去定要命人将今日所闻尽数记录,并请现代诸公协助梳理。”
张秉文含笑道:“陛下这个想法很好,现代方面愿意提供测绘与人才培训支持,只是治河是长久事,急不得。”
“张公所言,正合朕意。”
李世民转向周宁。
“周公方才所论,可否整理成文,交由大唐水利与交通诸司参详?”
周宁赶忙道:“当然可以,不过我以为,陛下若真要推动大唐治河,更应请中央水利部门与专业团队,共同为大唐量身定制方案。”
“好。”
李世民点头。
周宁神情微肃,向他拱手致意。
旁边的马周一直没有插言,直到此刻才低声对唐俭道:“陛下今日所问,皆落在根本处。”
唐俭望着大河,轻轻叹道:“治河、修路、养民等诸事本就是国家根本,后世能将这些事做成日常才是真正可敬。”
李世民听见两人低语,回头看了他们半眼。
“你们也莫只会感慨,把今日之事记得细些。”
马周与唐俭立刻拱手。
“臣等遵命。”
又停留片刻,李世民才离开平台。
临上车前,他仍回望黄河。
河水奔腾不息,桥上列车又过。
他想起大唐那座尚未竣工的黄河大桥,待桥成日,关中与河南河北之间,也该有这样连绵不绝的车流与人流。
车队缓缓启动。
按既定行程,代表团将由郑州城北绕行,前往城东的‘只有河南——戏剧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