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停在通道前,笑着朝众人拱手。
“诸位乡亲,朕此来扰了田间清静。”
人群里立刻有个老太太摆手。
“不扰不扰!俺种地种半辈子,头回见皇帝下田看麦子!”
李世民笑道:“老人家,家中田亩可还够用?”
老太太愣了愣,随即扯着嗓子回答,带着浓浓河南口音。
“还管!这年头渴不着,饿不着,冷不着,就是俺闺女儿都得出去上班,光指望这几亩地也不中。”
李世民听后轻轻点头。
“闺女儿在何处营生?”
“在郑州城里哩,俺也不懂她那是弄啥电脑的,反正每个月能挣些钱,日子比俺年轻那会儿强多了。”
李世民笑道:“能凭本事安身,便是好事。”
老太太望着他,眼圈忽然有些发红。
“俺小时候听老辈儿讲你,说你是个厉害皇帝,如今真见着了,俺这心里……”
李世民伸出手。
老太太隔着引导线,颤巍巍握住他的手。
“老人家,日子过得安稳便好。”
“好,好着哩。”
周围不少人举着手机拍下这幕。
有年轻女孩捂着嘴,小声对同伴道:“他真的好温和。”
同伴点头:“世民哥哥这状态,谁顶得住啊。”
长孙皇后站在稍后处,听见这话抬袖掩住唇边笑意。
没有半分不快。
她只是觉得,此刻的李世民似乎比朝堂上更轻松些。
毕竟夫君肩上常压着天下与民生,只有站到百姓面前时才会显出些许纯粹的欢喜。
李世民又与几位村民握了手,问了些田地收成灌溉还有孩子的事情。
有人答得朴素,也有人紧张得语无伦次。
李世民始终耐心听着。
待工作人员提醒行程时间将近,他才朝众人拱手。
“诸位乡亲,冬日风寒,莫久站于此,田里庄稼要照料,家中孩童也要督其读书,待来年麦熟愿诸位皆有好收成。”
人群里立刻响起欢呼。
“陛下慢走!”
“二凤陛下下回还来不来?”
李世民笑道:“若有机会,自会再来。”
车队重新启程。
李世民上车后,仍透过车窗看着逐渐远去的田野与村民。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安静递给他热茶。
李世民接过茶盏,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
“张公,朕听闻后世为官之人,多有专门所学?”
张秉文坐在对面,略微怔住。
李世民继续道:“譬如修桥筑路、治河开渠、商税钱粮等事皆有人精熟,此等人入仕之后是否也可主政地方?”
张秉文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陛下说的,应当是理工科人才。”
“现代华夏的官员队伍中,确实有相当部分出身于理工科,也有不少高级干部具备很多专业背景。”
李世民若有所思。
张秉文继续道:“国家治理事务极多,每一项政令都需要专业知识支撑。”
“当然,治理国家不只是懂技术,还要懂如何让制度落到百姓身上,但具备科学与工程基础的人面对复杂建设任务时,确实更能看清问题的结构。”
“在国际上,也有人把这种治理特点称作工程师治国。”
李世民重复道:“工程师治国。”
这个说法他觉得颇有意思。
李世民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色。
“大唐科举设立未久,取士仍偏重文辞经义,文辞能明道理,经义可知古今此固然有用,可若满朝皆只会写文章,却不知如何令百姓增产,终究难成大用。”
马周听到这里神色微动,却仍未贸然接话。
这种涉及取士与国家人才根基的议题,不该由他先行置喙。
张秉文语气平和。
“陛下已经做得很好,大唐科学院、长安大学以及各类专业学堂的建立,本身便是极重要的开始。”
“人才培养需要时间,不能急于求成,现代方面也愿协助大唐建立更适合自身国情的专业教育体系。”
李世民点头。
他目光渐渐坚定。
车队在冬日阳光下向前行驶。
不久后,‘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的建筑轮廓出现在远方。
这座以夯土色调构成的庞大建筑群,与寻常城市景观颇不相同。
远看像从中原大地里生长出来的城墙,厚重而苍茫。
可尚未接近入口,李世民便听见远处越来越响的人声。
园区外聚集着大量游客。
大家本就是来游玩的,可当大量的中央办公厅的安保人员来控制场面后大家也都大约知道了。
车辆刚到入口外围,手机镜头高高举起,游客们在工作人员引导下留出通道,可那股几乎压不住的兴奋仍让整片区域像被点燃。
礼宾车停稳。
李世民刚走下车,远处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
“是二凤陛下!”
“世民哥哥!”
“天可汗看这里!”
“李世民真来河南了!”
“啊啊啊,世民哥哥好帅!”
年轻姑娘们喊得格外响亮。
不少女生激动得抓着同伴袖子乱跳,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却因手抖而对不准焦,还有人隔着人群喊:“长孙皇后也好美!”
长孙皇后站在李世民身侧,听见那些乱七八糟却极真诚的称呼,终于忍不住抬袖轻笑。
李世民回头看了她。
长孙皇后眸中带笑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意。
李世民便也笑了。
他朝游客方向举手示意。
欢呼声顿时更大。
“都往后些!”
“俺真见着本人了!”
“俺这辈子值了!”
园区负责人快步迎上,略带激动地行礼。
“陛下,欢迎来到只有河南戏剧幻城。”
李世民看着眼前园区,又看了看四周热闹人群。
“此处人气甚旺。”
园区负责人笑道:“平日便有不少游客,今日更是不少人猜测陛下会来,大家更是早早赶来等候。”
李世民道:“莫因朕扰了诸位游玩兴致。”
在工作人员引导下,代表团步入园区。
首场观看的剧目,是关于李家村的演出。
灯光渐暗。
舞台上出现灰黄土地、干裂田垄、背着包袱的乡民与饥饿中的孩子。
剧中没有过多华丽辞藻。
有的只是灾年里缺粮的恐慌,是老人把最后口粮留给孩子,是母亲在黑夜中哄着哭泣幼子入睡,是乡民离开故土时不敢回头的背影。
李世民坐在席间,背脊始终挺直。
起初,他神色沉静。
可当舞台上那名父亲将半块干硬饼子塞进儿子手中,自己却转身走入风雪时,李世民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长孙皇后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
李世民的眼角泛起微红。
他见过战乱后荒芜的村落,见过百姓为了活命卖儿鬻女。
所以他比旁人更明白舞台上的悲苦并非虚构。
它曾真实发生在无数朝代与无数普通人身上。
演出结束后,灯光亮起。
整个剧场都很安静。
没有人立刻鼓掌。
李世民坐了片刻才慢慢起身。
园区负责人谨慎问道:“陛下,您觉得此剧如何?”
李世民望着尚未完全谢幕的舞台。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后,代表团又看了两场演出。
有关于河南历史记忆的舞台呈现,也有讲述文化传承与乡土变迁的节目。
李世民大多时候保持沉默。
可每逢提问,他问的都极深。
年轻人看完后能否真正明白粮食来之不易。
地方文化若只为吸引游人,是否会失去本心。
若有孩童看见舞台上的苦难是否会害怕?园区又该如何让他们知道,今日安稳并非凭空得来。
这些问题并不宏大,却都直抵根处。
园区负责人与文化部门人员逐项作答。
张秉文站在旁边,神情始终平和。
他很清楚,这位帝王真正想问的,是后世如何让百姓记得苦难,又如何让后人不再重蹈覆辙。
参观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园区外的游客仍未散去。
李世民临登车前,向着人群挥手。
“诸位,天寒,早些归家。”
人群中有人喊:“世民哥哥,明天去许昌不?”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登上礼宾车。
晚间,车队回到河南省黄河迎宾馆。
宾馆内已备好晚膳。
长孙皇后坐在窗边,翻看园区赠送的剧目册,王德在旁边整理衣物与随行文件。
不久后,马周带着明日行程单来到门前。
“陛下。”
马周双手奉上文件。
“这是明日行程。”
李世民接过,借着灯光细看。
他目光在行程末尾停住。
“这便是越儿临行前所言,那非去不可之处?”
马周凑近看了一眼随即笑道:
“正是,豫王殿下特意叮嘱过,陛下既到河南,务必要去瞧瞧。”
李世民指着那行陌生名字。
马周拱手答道:
“陛下,这便是豫王殿下所说的‘胖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