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个时辰后,孙吴山腹地,明军炮群主阵地。
赵黑塔站在山坡顶端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
一只信鸽落在他肩头。
赵黑塔从竹管里抽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蛇已入瓮。
赵黑塔站起身,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对身后传令兵说:“传令各炮群,上子铳,不许开火。等信号。”
命令从山坡顶端传下去,一层一层,传遍孙吴山所有炮位。
六百门佛朗机炮与百门红夷大炮已部署完毕。
孙吴山官道两侧的山坡被分成三个炮群阵地。
第一炮群在山坡正面,二百门佛朗机炮梯次排列,炮口对准官道中段最狭窄的那段隘口。
第二炮群在第一炮群右侧高地上,射界覆盖官道南段。
第三炮群蹲在左侧土丘上,一百门红夷大炮三式压阵,炮口对准官道北段入口方向,专等沙俄后卫全部进入射程后封口袋。
每门炮旁边的弹药箱都摞得整整齐齐。
霰弹子铳、开花弹子铳分门别类码好,炮手们坐在弹药箱上,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际的天空逐渐便黄。
第一炮群的管队是个老炮手,姓王,今年三十三,经历过灭清之战。
他蹲在炮架旁,拿拇指摩挲着炮尾闭锁的卡榫,眼睛死死得到盯着山坡下那条官道尽头。
“来了。”
炮队观测手放下望远镜,手指指向官道北段。
王老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官道尽头腾起一片灰黄色的烟尘。
烟尘越来越近,最先从烟尘里冲出来的是哥萨克骑兵的楔形阵。
恰达耶夫一马当先,马刀横在鞍侧,身后三千骑兵的队形在狭窄官道上被压成了一条长蛇。
骑兵后方隔着半里地,是沙俄步兵主力部队。
火枪兵的行军纵队排得整整齐齐,刺刀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再往后是辎重车队和炮兵,骡马拉着欧式野战炮在官道上慢慢挪。
莫罗佐夫策马走在步兵主力的中段。
他身边围着一圈参谋军官和亲兵卫队,双头鹰旗在他头顶展开,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从瑷珲一路追到这里,沿途明军“溃退”的痕迹没断过,空粮袋、撕裂的军旗、翻倒的空板车、还有几匹死在路边肚子鼓胀的驮马。
莫罗佐夫望了一眼前方。
孙吴山的山势在这里收窄,官道从两座山坡之间穿过,形成一道天然的山道。
山道长约七里,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山坡坡度约莫三十来度,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松树和白桦。
“督军阁下。”
普列沙科夫策马赶上来,勒住缰绳:“这地形,万一明军在山坡上设伏...”
莫罗佐夫转头看着普列沙科夫,灰白色的眉毛压在眼眶上,那双浑浊的蓝眼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战争不等人。明太子就在前方十里处,他的护卫骑兵已经打光了弹药,他的步兵在瑷珲城下死了大半。”
“只要抓住他,黑龙江、库页岛、乃至台湾都是咱们的。”
“到时候沙皇陛下会在圣彼得堡的冬宫广场上给我们立铜像。”
他扬鞭往前一指:“恰达耶夫已经咬住明军后卫了。传令全军,全速通过孙吴山,不许停留。”
传令兵策马往前跑,号角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
三万余人提速涌入隘口。
哥萨克骑兵打头阵,步兵主力紧随其后涌入山道。
山坡顶端老松树下,赵黑塔蹲在炮架后,手里握着那面红色令旗。
他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里哇的草茎,双目死盯着山坡下那条被沙俄军队塞得满满当当的山道,数到沙俄后卫也进入了火炮射击范围,赵黑塔把嘴角的草茎往地上一吐。
“发信号。”
“砰砰砰。”
三支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窜上半空,在暮色中炸开三团红光。
山坡下山道上,恰达耶夫勒住马,仰头看见那三团红光在头顶炸开,瞳孔猛地收缩。
“伏...”
他嘴里的“兵”字还没喊完,孙吴山两侧山坡上同时响起天崩地裂般的炮声。
王老炮猛地拽击发绳。
第一炮群二百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霰弹像铁扫帚般从山坡上斜着扫下来,打在官道中段最密集的步兵队列里。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火枪兵还没来得及举枪便被铅弹雨削倒一片,碎肉和破布在空中翻卷着飞出去老远,打在后面士兵的脸上和身上。
数里长的山道瞬间变成了屠场。
佛朗机炮的子铳打完一枚换一枚,炮手们动作快得像在流水线上干活,一枚子铳塞进炮尾,闭锁扣死后立刻击发,打完又拉闩退壳装填下一枚。
霰弹一轮接一轮扫在狭窄的山道上,沙俄兵们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往官道两侧的泥沟里跳,刚跳下去便被下一轮霰弹连人带泥打成了碎片。
有人趴在同伴尸体后面举枪想还击,可山坡上全是密林,看不见人,只看见炮口射击时喷出的火光在树冠间一闪一闪。
有人转身往回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撞倒在地,两只手拼命扒着泥地往前爬,手指甲抠进冻土里抠断了也顾不上,靴子在泥地上蹬出两道深沟。
恰达耶夫的坐骑被霰弹打中了马腹,马惨嘶着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泥水里。
他爬起来抽出马刀,刚喊了一声“下马往山坡上冲”,第二发霰弹便从他身侧扫过去,将周围几名准备下马的哥萨克骑兵打得浑身是孔。
血水从那些窟窿里往外涌,人还没倒地便已经没了气息。
“恰达耶夫!”
莫罗佐夫一把拽住缰绳。
受惊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差点把他甩下马背。
亲兵们一拥而上帮他控马,四只手拽着缰绳把马头往下压。
莫罗佐夫死死抓着马鬃,扭过头环顾四周。
满眼皆是爆炸的火光与血雾。
山道两侧的山坡上,明军炮口的闪光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将整道山谷、炸得忽明忽暗。
佛朗机炮的霰弹一轮接一轮扫在拥挤的官道上,红夷大炮的开花弹拖着抛物线砸进人群炸开一团团血光。
爆炸掀起的气浪将沙俄士兵抛上半空,残肢断臂和碎布片雨点般落在官道两侧的泥沟里,将残雪染成了暗红色。
普列沙科夫从马上跳下来,冲到莫罗佐夫马前拽住他的马辔头:“督军!必须让部队往两侧山坡上冲,夺取炮位!”
“继续在山道上就只有死!”
莫罗佐夫一把扯下头上的三角帽摔在地上:“传令!各营攻击两侧山坡,夺取明军炮位!”
“不管死多少人,拿不下炮位,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号角声在炮火间隙中响起,沙俄军官们拔刀嘶吼着催促士兵往山坡上冲。
沙俄步兵们从官道上跃起,端着刺刀往两侧山坡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