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西伯利亚驿道上,几支商队正在驿站围炉烤火。
“听说没?明军的铁甲舰,就是那种浑身包铁、桅杆上冒着黑烟的铁怪物,已经在黑龙江口集结了,要顺着鄂毕河一直往西开,开到莫斯科去。”
“吹吧你,船能开到莫斯科?”
“怎么不能?鄂毕河夏天水大着呢,铁甲舰正好能在河里跑。”
“再说人家那船不用帆,冒黑烟就能走,逆水也照样跑得飞快。”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表哥的表弟的弟妹的姐夫的弟弟就在大明天津港做皮毛生意,亲眼看见的。”
“他说那铁甲舰上装了不下百门炮,一炮下去,城墙都能炸塌半边。”
“完了完了,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打什么仗?明军都占了雅库茨克了,下诺夫哥罗德还远吗?”
类似的话在驿道上越传越广。
商队往西走,流言便往西跑。
信使的马还没到喀山,关于大明铁甲舰溯鄂毕河而上的故事已经传到了下诺夫哥罗德的集市上。
集市上的皮毛贩子们交头接耳,添油加醋说亲眼见过那铁甲舰从黑龙江口开出来,甲板上站满了明军士兵,船舷两侧的炮门全都敞着。
有人反驳说明军根本不需要铁甲舰,光是骑兵就够俄国喝一壶的。
争执到激烈处,几个贩子差点在集市上打起来。
流言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在盛夏的西伯利亚驿道上轰隆隆地往西碾过去。
......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多棱宫。
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坐在御座上,面前那张橡木长桌两侧坐满了杜马会议的贵族和将领。
不一会儿,一个年近六十的老贵族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财政清单。
此人是俄国财政大臣戈利岑。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与大明议和。”
话音刚落,对面席位上便有人拍案而起。
大贵族莫罗佐夫,论辈分是被俘总督的族叔,满脸花白络腮胡,拳头砸在橡木桌上震得烛台晃了几晃。
“议和?我侄子在瑷珲被俘,六万俄军将士横尸异乡,你让陛下议和?”
“我大俄国的尊严不容践踏!”
“必须立即征召新军,举全国之力东征复仇!”
戈利岑没有看他,只是将那份财政清单摊开在桌上。
“莫罗佐夫伯爵,你可知国库还剩多少钱?”
莫罗佐夫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去年远征远东,军费开支折合白银约八百万卢布。”
“六万余人的装备、粮草、弹药,全部丢在了瑷珲和雅库茨克。”
“军械损失暂且不论,光是重新征召同等规模的军队,至少需要三百万卢布的启动资金。”
戈利岑的手指在清单上逐项往下点。
“而眼下国库盈余不足两百万卢布。”
“西线对波兰的战事虽已停火,但边境驻军仍需维持,每月军饷粮秣开支约十二万卢布。”
“若再开东线战事,陛下须先筹到至少五百万卢布,才能支撑一场为期半年的远征。”
“敢问莫罗佐夫伯爵,这笔钱从哪里来?”
莫罗佐夫的胡子抖了几下:“可以加税。”
“加税?”
戈利岑转头看着他,浑浊的蓝眼珠里满是疲惫:“去年为了远征远东,已经在农奴身上加了三成的人头税。”
“再加,伯爵是想让莫斯科街头挤满逃荒的农奴吗?”
莫罗佐夫语塞。
另一名年轻将领从主战派席位上站起来,此人是莫罗佐夫家族的子侄辈,名叫安德烈·莫罗佐夫。
“难道就这么算了?”
“六万将士的血白流了?”
“我叔叔还在明国人手里,你们就坐在这里算账,连一枪都不打算放?”
“安德烈。”
戈利岑叹了口气:“你叔叔被俘,我们都很难过。”
“但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把整个俄国拖进深渊。”
“明军能从瑷珲一路打到雅库茨克,沿途拔掉十七座卫堡,全歼我军六万余人,这绝不是侥幸。”
“他们的火炮射程远、精度高,骑兵冲击力极强,而且打仗极其狡猾。”
“我们在欧洲战场上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是从逃回的溃兵口中整理出来的战况描述。
“瑷珲城下,明军仅以万余残兵便挡住了我攻城大军十几天。”
“这是全新的敌人,我们需要时间去了解他们。”
安德烈还想说什么,被坐在主位附近的另一位老贵族抬手制止。
“戈利岑公爵说得有理。”
说话的是沙皇的舅舅米洛斯拉夫斯基,七十多岁的老臣,在杜马中说话分量极重:“眼下国库空虚,西线波兰虽签了停火协议但随时可能翻脸。”
“瑞典人在波罗的海也没安分。”
“若再开东线战事,俄国将三面受敌。”
“到那时候,别说是西伯利亚,连莫斯科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转向沙皇。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东线,集中精力处理好西线事务。”
“波兰停火协议明年到期,瑞典人在涅瓦河口又增了兵。”
“若明军真的继续西进,俄国将腹背受敌,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祸。”
多棱宫里争吵声越来越大。
主战派怒吼着俄国的尊严,主和派掰着手指算国库存款,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既不议和也不开战,原地僵持,等俄国恢复元气再说。
这个方案立刻被戈利岑否决了。
“僵持?拿什么僵持?雅库茨克以西一千多俄里没有一座像样的堡寨能挡住明军。”
“他们要是不等我们恢复,直接挥师西进怎么办?”
“等到他们推进到乌拉尔山脚下再谈判,那就不是勒拿河以东的问题了。”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天色暗下来,沙皇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御座上,目光在争吵的臣子之间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御座扶手,节奏不紧不慢,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黄昏时分,多棱宫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一名浑身泥泞的信使踉跄着跨过门槛,军靴上的残雪还没化净,化出的水渍在拼花地板上拖出两道深色的印子。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军报。
“陛下,西伯利亚急报。”
侍从接过军报,快步走到御座前双手呈上。
沙皇拆开军报,逐行看下去。
军报来自雅库茨克以西三百俄里的一处商站,站主是个波兰裔商人,自称目睹了雅库茨克城头的日月旗,并在明军允许下继续经商。
他在军报末尾写道:明军已撤走大部分兵力南返,留守约万人。当地通古斯人和蒙古人都说明军短期内无意继续西进。
沙皇将军报慢慢折好,搁在扶手上。
“明军已部分南撤,留守兵力约万人。”
多棱宫里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主战派的将领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陛下!明军主力南撤,正是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
“末将请命率三万人东征,必夺回雅库茨克!”
“对!趁他们立足未稳,打回去!”
戈利岑站起身,压过所有喧哗。
“收复失地?拿什么打?”
“三万人的军费从哪里来?”
“就算夺回雅库茨克,然后呢?”
“明军主力只是南撤,没有全退。”
“一旦他们增兵北上,咱们拿什么守?”
安德烈·莫罗佐夫冷笑一声:“公爵这是被明军的火炮吓破了胆。”
“吓破胆?”
戈利岑转过身,浑浊的蓝眼珠直视安德烈:“我年轻时在斯摩棱斯克城下跟波兰人打了三年,那时候你父亲还在穿开裆裤。”
“你可以说我老,可以说我保守,但不能说我怕死。”
“我怕的是俄国因为一场根本无法速胜的远征,把最后一点国库银子和最后一批能打仗的兵都耗在西伯利亚冻土上。”
他转向沙皇,说道:
“陛下,老臣以为,等大明正式国书送达再做决断。在此之前,不可擅启边衅。”
沙皇犹豫了一下,从御座上站起来。
“等。”
“在大明国书送达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征调兵马,不得越境报复,不得在杜马之外议论此事。违者以违旨论处。”
他转身往多棱宫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扫了一眼长桌两侧的臣子。
“明军北疆大捷的消息,暂时封锁。在正式议和之前,不得传到民间。”
戈利岑愣了一下,低声提醒道:“陛下,只怕封锁不住。下诺夫哥罗德的流言已经传遍了集市,连秋明的商人都在往西搬家。”
“那就不要让它传得更远。”
沙皇推开侧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