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李筠儿站在烟道口前。
烟道是个铁皮方管,从灶台上方斜着往上穿过两层舱板,把厨房的油烟排到甲板上去。管口约莫两尺见方,勉强能钻进一个瘦子。
她往里探了半个身子,一股混合着凝固油垢和铁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别看了,钻吧。”
管队老周头把一块湿抹布和一把竹刷子塞进她手里:“从头到尾刷三遍。”
“刷完我会拿白布进去擦,白布上沾一点油星就重刷。”
老周头今年五十三,在军舰上烧了大半辈子饭,脸上的皱纹被油烟熏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看了一眼李筠儿还裹着纱布的后腰,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台边尝汤的咸淡。
李筠儿把湿抹布缠在竹刷子头上,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烟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手指摸着管壁判断方向。
管壁上的油垢积了厚厚一层,抹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陈年油烟发酵后的酸臭味。
她趴在管道里,一只手撑着身体往前挪,另一只手举着刷子往管壁上蹭。
蹭了两下,烟道里忽然响起一声闷闷的碰撞声。
“怎么了?”老周头的声音从管口外传来。
“没事,撞了下头。”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指尖碰到一截凸出来的铆钉头。
烟道拼缝处每隔几尺就有这么一颗铆钉,刚才爬得太急没注意,额头上磕出个包。
她拿袖子蹭了蹭脑门上的油污和血丝,继续往前爬。
第一遍刷完,竹刷子从管口退出来时,刷毛上裹着厚厚一层黑乎乎的油垢。
老周头蹲在管口往里瞅了一眼,没说话,只把一桶兑了碱面的热水推到她脚边。
其实这烟囱根本不需要刷,一切不过只是想让眼前这个女娃子知难而退而已,只是让老周头没有想到的是,这女娃子脾气不是一般倔,二话不说就直接钻了进去。
“再刷。”
第二遍,油垢薄了些,管壁上开始露出铁皮原本的颜色。
李筠儿的军服袖子蹭满了黑油,额头上那个包肿得更高了,发根里全是汗和油污混成的黏糊糊的东西。
她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没等老周头开口,又把刷子伸进管口。
第三遍,碱水顺着管壁往下淌,把刷下来的油垢冲成一道道灰色的细流。
李筠儿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每一次往前推刷子都要咬着牙,她把刷子换个手,用左手继续推。
管口外传来切菜的笃笃声。
曾大嘴蹲在灶台边,手里菜刀上下翻飞,萝卜丝切得比筷子还细。
他歪头往烟道方向看了一眼,见一双沾满油污的脚从管口伸出来,咧嘴笑了。
“哟,李家大小姐,这活儿干得咋样?”
烟道里传出一声闷闷的“还行”。
“还行?”
曾大嘴边切菜边乐:“当年老子第一次刷这玩意儿,刷完吐了半盆酸水,三天闻着油烟味就想吐。”
“你这还行,怕是还没刷到位吧?”
李筠儿没答话。
烟道里只剩下竹刷子蹭铁皮的沙沙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老周头端着一盏油灯走到烟道口,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
他把白布缠在手指上,伸进烟道内壁,沿着管壁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
白布从管口退出来时,他凑到灯下看了看。
白布上蹭了几道极淡的灰印,但没沾上油垢。
老周头把白布叠好塞回怀里,看了李筠儿一眼。
这丫头脸上糊着一道一道的黑油,被汗水冲得跟花猫似的,唯独那双眼睛亮得不行,额头还肿着个青包,正盯着他等结果。
“还行。”
老周头把油灯搁在灶台上,转身去端汤锅。
李筠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曾大嘴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哟嚯,老周头夸人了。”
“丫头你可得记着,这待遇咱们这帮老弟兄都没享受过。”
老周头瞥了曾大嘴一眼:“切你的菜。”
李筠儿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油污,把刷子和抹布在水桶里涮干净,放在灶台边晾着。
老周头盛了碗海带骨头汤,搁在灶台边上。
“给你留的。”
李筠儿端起碗,汤烫嘴,她吹了几口气灌下去半碗。
骨头上的肉炖得烂,筷子一戳就散,海带切得宽窄不一,但嚼起来韧韧的,带着海腥味。
她把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将空碗搁回灶台上。
“谢谢周叔。”
老周头的背影在灶台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忙他手里的活,没应声。
晚饭钟响的时候,定远号二层舱的食堂里挤满了水兵。
长条桌从舱头排到舱尾,桌上摆着几大盆杂粮馒头、几桶海带骨头汤和一脸盆炒萝卜丝。
李筠儿排在队尾,端着的饭盆是新发的,铝皮还泛着光。
两个馒头、一勺萝卜丝、一碗汤,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刚坐稳,对面就坐过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水兵,他把饭盆往桌上一搁,隔着桌子上下打量了李筠儿几眼。
“你就是那个藏在煤车上的那个女孩?”
李筠儿掰了块馒头塞进嘴里,没抬头。
旁边两个水兵也跟着坐下,一个胳膊肘撑着桌面,另一个身子往后靠在舱壁上,摆出看戏的姿态。
“听说你是李将军的闺女?”
“怎么不去你爹船上当大小姐,跑咱们定远号来刷烟囱?”
食堂里周围的几桌水兵放慢了扒饭的速度,偷偷往这边瞟。
李筠儿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端起饭盆站起来。
她个头比那水兵矮了小半个脑袋,但眼神一点不虚。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我来这里是当兵的,不是来当大小姐。”
那水兵歪了歪头,还想说什么,李筠儿已经端着饭盆转身走了。
挑事的水兵嘴巴张了张,看着那个端着饭盆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口,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旁边胳膊肘撑桌的那位低声说了句:“这丫头挺冲,感觉比李将军还冲三分。”
“吃饭。”
领头的水兵端起汤碗灌了一口,没再说话。
舰桥上风大,朱友俭站在护栏前,手里握着单筒望远镜。
来远号和济远号在右舷外数百步处破浪航行,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海风扯成两条斜线,在灰蓝色的海天交界处渐渐散开。
王承恩捧着茶壶走到他身侧,倒了一盏热茶,双手呈上。
“皇爷,入夜了,海上凉。”
朱友俭接过茶盏,没喝,只是端着暖手。
茶盏里的热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一缕白汽还没升到眼前便被吹散了。
“那丫头今天怎么样?”
王承恩摇头笑道:“刷了一天烟道。”
“她喊累了没?”
“没有。”
“管队老周头说,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朱友俭呷了口茶,望了望来远号舰桥上那盏忽明忽暗的信号灯:
“是个好苗子。”
“这丫头,有几分秦老夫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