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了。”
艾丝抱着仙精小猫，在看见古元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古元朝她点了点头，目光随意扫过街道斜对面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后面。
洛基正蹲在车轮旁，半个脑袋探出来，自以为藏得很好。
她身旁的里维莉雅站得笔直，绿色长发在风中拂动，表情是一贯的清冷，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无奈。
“她们在那边，为什么不过来？”
艾丝闻言，侧过头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用她那一贯简短的语气回答：
“她们……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说罢，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抬手拢了拢怀里的小猫。
“一起进去吧，她们想来会来的。”
小猫配合地蹭了蹭她的下巴，像是在催促。
古元没再多问，迈步走向餐馆。
……
街道上，洛基正焦躁地揪着自己的红色短发。
“里维莉雅！”
她压低声音，着急道，“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为什么不过去啊？就眼睁睁看着小艾丝一个人跟那家伙独处？”
“洛基。”里维莉雅打断她，“艾丝已经长大了，我们不能永远把她当孩子看待。”
“这是什么话！”洛基猛地抬头，“长大了又怎样？在我眼里她永远都是当年那个……”
“那个什么？”里维莉雅不紧不慢地补充，“我可从来没有忘记六年前艾丝离家出走的事件。”
“那会儿就是因为我们对她的管教太过严苛，导致她在地下城疯狂发泄，杀死怪物变强，差点命悬一线。”
“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洛基的满腔急火仿佛被一盆凉水浇灭，登时说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里维莉雅说得是对的。
就算是人间的父母，也不可能替孩子做出每一个决定。
里维莉雅摇了摇头，没再理会洛基，转而看向餐厅。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在角落里的服务员。
一名灰色长发的少女正咬着手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人，整个人散发出隐约的幽怨气息。
里维莉雅忍不住挑了下眉梢。
这个叫希儿的服务员……
这副模样，可不像是普通人对客人的关注。
……
……
餐厅里，古元轻轻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希儿。
虽然只有一瞬间，却已了然一切。
艾丝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坐在古元对面，拿着菜单，低头翻看了两页，抬起头，问道：
“你……喜欢吃什么？我不太了解神明的饮食。”
古元想了想，抬起手，朝希儿随意地招了招。
希儿几乎是立刻就走到桌边。
古元说出了自己的需求：“来两份时下最热的套餐，多加几份‘爱’。”
“……”
这话模棱两可，像一句随口的玩笑，但落进希儿耳中，却如同惊天霹雳。
“爱？”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幽怨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
“咳。”
一声刻意的轻咳打断了她的思绪。
蜜雅不知何时已走近，握拳掩在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去吧，去厨房准备，别怠慢了客人。”
希儿这才回神，转身快步钻进厨房。
蜜雅目送她消失在门后，才转向古元，试探问道：
“您认出她了？”
古元随意翻看着菜单，姿态闲适地回答道：“当然，不然我也不会特意交代。”
他当然知道希儿是伪装后的芙蕾雅。
作为爱之神，其权柄放眼整个下界只能诱人沉沦。
但不为人知的是，它在做菜这方面是一绝。
它能予人幸福，能将不可见的情感化作真实的味觉，大幅提升美味的程度。
对神也生效。这才是最难得的。
艾丝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只能安静地坐着。
不久后，菜肴端上桌。
那香气与寻常食物截然不同，它温柔、缱绻，像一个久远的梦境，不由分说地将人拥裹入怀。
艾丝失神了，仿佛回到了那个有父亲坚实的臂弯，有母亲温柔歌谣的午后。
蜜雅站在一旁，同样陷入了恍惚。
但她毕竟多年接触，残存的警觉让她用力一咬舌尖。尖锐的疼痛与清醒的意识一并涌上。
她定住神，再去看古元，却发现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镇定。
希儿站在两人面前，托盘被她稳稳抱着，那双眼眸幽幽盯着古元。
“菜已经上齐了。请吃吧。”
蜜雅不动声色后退了两步。
古元抬手敲了敲桌面，笑了。
扫过店里其余的食客，他们无一例外都已沦陷，沉浸在各自最幸福的温柔乡里。
“啪。”指尖轻捻。
艾丝浑身一颤，挣脱了幻境，但眼神还有些恍惚。
“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古元拿起筷子，“只是你有些累了，开始吧。”
“蕴含爱之神力的食物，我也是头一次吃，不能浪费了。”
艾丝定了定神，这才动筷。
……
餐后，古元放下碗筷，回味着滋味，看着希儿，语气真诚：“多谢款待。”
希儿站在桌边，灰色的眼眸还直直望着他，幽怨地说：
“不用谢，很少有人能像你吃得那样痛快了。”
“就算是那些神明，尝几口也会飘飘欲仙，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你倒好，全程面不改色。”
“真不愧是我看上的——”
古元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这些就没必要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还有吗？”
“我希望你能多做几餐，让我打包带回去。”
希儿愣住。
片刻后，被气笑了。
她身为爱神，真心实意竟抵不过一些食物？
但终究还是转身，走向厨房，负气道：
“行，没问题。”
她就不信自己的“爱”会无效。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厨房里很快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密集且急促，像在跟什么人赌气。
不一会儿，希儿端着大盘小盘走了出来。
古元看了一眼那些堆叠如山的菜肴。抬手，将这些盘碟依次收进储物空间，这才取出钱袋。
“告辞。”
他没有一丝留恋地起身，希儿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终，留意到蜜雅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她没有挽留，只是轻哼一声，攥紧了手指，心中笃定：
他一定还会再来的。
这是美神的直觉。
……
艾丝睡着了，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古元将她抱出了餐厅。
洛基第一时间就冲到他面前。
“你对她做了什么？”
古元将怀中的少女递了过去。
“没什么，只是那些食物太过美味，她太累了，睡着了而已。”
里维莉雅上前一步，伸手接过艾丝，动作轻柔。
下一秒，就在古元即将转身时，艾丝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襟。
“不要走……”
这几个字很轻，很含糊，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洛基气得差点跳起来，嘴巴张开就要发作。
然后，艾丝又喊了一句。
“爸爸……”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洛基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意识到什么。
里维莉雅的睫毛颤了颤，神情也不禁动容。
古元则挑起眉梢。
“爸爸？”
……
……
不久后，洛基一言不发地抱着艾丝，朝驻地走去。
里维莉雅留了下来。
她看着古元，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犹豫，沉默数秒，终于开口。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古元注视着艾丝消失街角，转过头，看着她：“说。”
“我希望您，每个星期……能来看望艾丝一次。”
她斟酌启口：“这孩子自幼失去了父母。”
“我虽然一直以养母的身份照顾她，管束她的训练与生活，但我心里很清楚……”
“有一样东西，是我无论如何也给予不了她的。”
里维莉雅抬起眼眸。
“她真正的亲人，以及那些已经逝去的、不可替代的过往。”
“她不需要我给她一个新的父亲，只需要有一个人，以某种她能够接受的方式，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她停顿半息，接着说道，“对她来说，您说不定就是那个能填补这份空缺的人。”
古元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知晓了艾丝方才所说话语的原因。
想了想。
“好。”
念及此前的交情，他答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人在餐厅门口告别。
各自转身。
……
回到家中，古元将那些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依次分给阿斯特莉亚她们。
果不其然，如希儿说的那样，哪怕是神明浅尝也会失神。
她们接过餐具，只品尝了几口，整个人便陷入了无言的静谧里。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剩下轻柔的呼吸声与偶尔响起的细微喟叹。
还剩不少菜肴，希儿几乎把整个酒馆的食材都用光了。
古元没有打扰她们，留下足够的分量后，便踏入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
……
素晴世界。
就在厄里斯与阿库娅被香味吸引、忍不住率先品尝而失神时。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达克妮斯。
她一眼就看到了盘中散发着微光的奇异菜肴。
“这股味道……简直犯规！是什么东西？我也要吃！”
她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穿透力极强的中二宣告。
“吾名惠惠！乃红魔族首屈一指的爆裂魔法使！吾在此宣告，这股撼动灵魂的香气，必将成为吾今日晚餐的猎物！”
惠惠推门走进，稍许浅尝了一小口，小小的身子定格原地。
她眼睛里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彩，小声嘟囔着“太美味了……”，心里却立刻想到了远在村子的妹妹米米。
她偷偷瞄了一眼古元，想让妹妹也尝尝，可平日能言善辩的嘴却像被缝上了，踌躇着不知怎么开口。
古元当即看穿了她那点别扭的小心思，顺势提议道：
“如果喜欢就打包带回去吧，我这里还有很多。”
“真的吗？”
惠惠一愣，见古元点头，差点高兴的蹦起来。
达克妮斯见状，也举起手。
“还有我，我也要给父亲带一点回去！他一定没吃过这东西！”
古元一一应下，心里盘算着，看来得和希儿多来点“表面”往来了。
带来的美食一点点减少。惠惠沉醉幸福中，达克妮斯更是放松肩头，靠着厄里斯，整个人卸下了紧绷。
厄里斯先是一愣，随后失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阿库娅咋咋呼呼，大声抗议着“为什么没人靠着我”。维兹则是文静地坐在一边，小口吃着。
她喜欢这热闹又温馨的氛围。
要是大家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目光温柔地扫过吵吵闹闹的众人，在心里默默地想。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伸过来，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
维兹受惊般抬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古元像是看穿了她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愿望，轻声开口，语气笃定：
“一定会的，维兹。”
维兹怔了怔，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角度，轻轻“嗯”了一声。
垂下的眼眸里，那份不安，终于被一种名为安心的情绪完全填满。
细碎的美好，就这么静静延续着。
直到天色已晚，夜风转凉，惠惠才起身依依不舍地告辞。
她得回去照顾妹妹。
古元却开口邀请道：“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你妹妹那里稍后我会派人过去照顾，房间还有很多。”
少女起身的动作定格，眼底泛起惊喜又羞涩的涟漪。
犹豫片刻后，想到自己给家里留下了不少赏金，终是点下了头。
“好。那……今晚就打扰了。”
她眼中红光闪耀，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古元看着她，眼里也浮起笑意。
接着，挥了挥手。
“阿库娅，去带路吧。”
“欸！？”
阿库娅被点到名，手里还举着勺子，下意识鼓起了脸。
但只犹豫了一秒，就被古元一个“快去”的眼神给打发了。
她撇着嘴走在最前面，身后传来惠惠和达克妮斯憋不住的笑声。
脚步声渐渐远了，唯有灯火还温吞地亮着，把时间拉得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