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雨林里的光线像被一块灰布慢慢抽走了颜色。白天的闷热渐渐转成一种黏腻的凉,树影一层层叠下来,把整片林子压得又深又重。众人找到一块略高的空地扎营,两个帐篷挨在一起,中间用树干清出了一条窄道。达瘫坐在地上,背靠一棵老树,连拍身上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阿沐坐在他旁边,刀放在腿上,低头用树叶擦刀柄上沾的毒虫黏液。铁木更直接,仰面躺在草地上,摊成一个大字,眼睛望着被树冠切碎的天空,像被这片林子吸干了魂。
“打了一天的虫兽,连块灵石都没捡到。”达语气很丧,声音又干又闷。阿沐点头,没说话。铁木叹了口气:“这鬼地方,毒虫比矿洞里的老鼠还多。”三个人像三根霜打过的茄子,并排靠在树根处,情绪低落到极点。阿芜从帐篷里出来,用陶壶给他们倒了几碗热水,什么也没说,只把碗一一递到他们手上。达接过来,闷头喝了两口,嘴巴撇了撇,似乎还想抱怨,又觉得阿芜面前不好太没出息,把话咽了回去。
黯走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树枝,朝三人笑了下:“越是毒虫多,越说明这附近有宝物。毒虫喜灵脉,你们看它们不要命地往这边聚,是被地底散出来的灵气养出来的。不想想,没灵石的地方,哪撑得起这么多毒虫。”三人一愣,眼里那点快要灭掉的火又活了过来。阿沐下意识挺直了背:“你是说,这附近有灵石矿?”黯把树枝往肩上一搭:“虫子多怪物多肯定有灵石,不说了,我值夜。”
清澜安排众人早些休息,但叮嘱不要睡得太沉,因为大家的灵力太弱了。
异星压制是天地本源,这是仙族与混沌、黑洞及另外一个灵晶老祖共同用本命血誓制定的,除了他们,任何人到了异星都会受到压制,用异星灵石修炼后可恢复部分,但不得超过六成。
在没有找到本地灵石之前,所有人的灵力都被压制到了不足三成,这样的状态在奇亚大陆过夜,和脱了铠甲走夜路差不多。众人各自进了帐篷,留黯值夜。他坐在两顶帐篷之间,先在营地外布了一个大防御结界。结界是无形的,只有灵力流过时才会在夜风里泛起极淡的水光。他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运功。他们带来的灵石早就消耗得七七八八,此刻他身上只剩十几块品质一般的,勉强能支撑结界的运转。
就在他心神沉入灵脉,几乎将周围数十丈的风吹草动都纳入感知时,腿上一沉。他睁开眼,低头一看,左腿和右腿的膝盖上各趴着一只小东西。说是猫,比猫更小,身子细长,耳朵尖圆,四只爪子软软地抱着他的裤管。最奇的是它们那身皮毛,随着周围草叶的颜色不停变化,才几息的工夫,就从灰绿变成了暗褐,又从他裤子的深色变成一片斑驳的苔色,几乎要和他的腿融为一体。也难怪能溜进结界来——它们不是用灵力闯进来的,而是天生便会收敛气息,加上皮色随境而变,连黯的感知都只在它们爬上腿时才发现。他一时没动,倒不是警觉,而是觉得好笑。两只小兽抬着头望他,眼睛又圆又黑,像两粒刚被水洗过的石子,里面全是没有半分杂质的馋。
“你们是来找吃的?”黯挑了挑眉。两只小兽同时“喵”了一声,声音细得发飘。他迟疑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一块灵石,掰成两半,一手一个递过去。小兽们低头嗅了嗅,随即两只前爪捧起灵石,咔嚓咔嚓地啃起来,像啃小鱼干一样利索。吃着吃着,两只小东西又往他怀里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竟然赖着不走了。黯看着它们这副没心没肺的架势,忍不住笑了一下:“得,吃了我半块灵石,就赖上我了。”
他动了动身子,两只小兽顺势往他肩膀上爬,一只蹲在他肩头,一只钻到他袖口里,尾巴还露在外面轻轻晃。就在这时,肩头那只忽然耳朵一竖,朝东南方向低低叫了一声。另一只也从袖口钻出来,四只爪子不停朝同一个方向刨动。它们不是要吃的,是发现了什么。黯心中一动,又丢了块灵石在结界里,然后站起来跟着小兽的指引往前走。两只小家伙在夜色里时隐时现,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领着他一路穿过藤蔓,绕过一片长满尖刺的矮林,停在一处崖壁前。那崖壁上爬满了厚藤,藤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小兽们跳下来,用爪子飞快扒开藤根,然后眼睛看着他,他用手扒了几下就露出几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灰白色原石。那原石在夜里看不分明,只有被爪子刨过的地方露出晶亮的一角,微微发着极淡的蓝光。是本地灵石,品相居然不差。
黯立刻赶回去通知了清澜。众人先后赶来,看见那几块原石,萎靡了一整天的达和阿沐终于来了精神。几人合力向下挖,挖出来零零散散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灵石,虽然还沾着泥,但灵气极纯。清澜用归尘剑小心地将灵石表层杂质削去,分给众人。天快亮时,所有人盘膝坐在崖壁下修炼了一轮。这里的灵石和当地地脉同源,吸收极快。等双日初升、雨林里重新响起鸟鸣时,众人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了四成左右。虽然还远不如全盛,但比起夜里那种随时可能被毒虫拖走的无力感,已是天壤之别。
天刚亮透,林子深处便传来极沉重的脚步声,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地底泄出的灵气引了过来。众人刚收起灵石,一头生着黑壳的巨型甲虫从树丛里撞出来,足有两人高,两只前肢像两把黑铁剪子,只一下便夹断了挡路的一棵手臂粗藤树。这甲虫浑身发亮,甲壳上爬满暗红色的纹路,一双复眼滴溜溜地转,直直锁着众人脚边的灵石皮碎屑,它把前肢一开一合,发出“嚓嚓”的刺响,作势就要冲过来。
阿沐和达几乎同时冲了上去。清澜没有出手,只站在后方观察。铁木抽出一根铁棍,从侧面绕向甲虫腹下。黯抱着那两只小兽站在后面,嘴里叼着一截草茎,懒洋洋地看戏。阿沐速度极快,腾身躲开前肢一击,落在甲虫头顶,挥拳砸向它的复眼。达用短刀在甲虫腹部连刺几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铁木的合金棍找准甲虫后足关节,狠狠一捅,甲虫身体一歪,惨叫着喷出一大股腥液。阿沐一个翻身跳下,见甲虫仍想挣扎,又在它后颈处补了一拳。这一拳打得极沉,甲虫闷响一声,四腿一软,匍在地上不再动弹。
三人喘着气站定。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短刀,苦笑:“这小怪物不算大吧?”黯说:“小怪。这林子里真正的大家伙还没睡醒呢。”阿沐抹了把脸上的腥液,看了眼自己通红的手背,又看向清澜。清澜微微点头:“有进步。别骄傲。等你以后见了大家伙就知道什么叫怪物了。”阿沐咧嘴笑,没再接话。那两只隐兽已经跑回灵石堆旁,各抱着一块小灵石啃得欢快,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众人望着它们,也忍不住笑了。
阿沐站在帐篷旁,掌心的灵石早已凉透,可那股被强行压进骨血里的光,却在他眼底烧出两簇不肯熄灭的星子。他侧过头,视线越过草叶的颤动,落向不远处——阿芜就那么倚着那棵半枯的树,肩线松松垮垮地塌着,像是把重量都交给了树干。
她没看他。
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可那双眼睛,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蒙着一层洗不净的薄雾。不像哭,也不像倦,只是空茫茫地望着地上某片晃动的光影,仿佛阿沐连同他眼里那些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都不过是雾气外一闪而过的星光。
他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只有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连在了一起。
微风拂过,阿芜身上混合着那串紫金花的清香若隐若现,阿沐有点失神,自己功夫孱弱,身家微末,而阿芜身负仙丹,已入仙家体系,两人之间似隔着星河。
阿芜也在愣怔间,自己死后被清澜用仙丹所救,容貌已经锁在少女时期,但自己比阿沐年长几十岁,这就像道鸿沟一样难以跨越。
不远处黯嘴角仍带着那抹痞笑,他目光扫过二人,嘴角更加上扬。以前身为暗影议会第九执行官的他见过太多了。
风渐渐大了,黯走进帐篷拿出几个野果,野果红彤彤地鲜艳欲滴,他捧着野果走向清澜的帐篷。
路过发呆的两人时,黯一人丢了个野果淡淡道:“果子放久了就容易干,你俩个人赶紧吃吧,有一点点酸涩,但我保证,后味很甜,非常甜。”
清澜正好走出帐篷,她看到呆立的两人,眼光对上了黯,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东西是一样的。
阿芜和阿沐几乎同时咬下了果子,果然第一口酸涩无比,远不如外表那么鲜嫩欲滴。
趴在黯肩头的两只小兽突然钻进黯的怀里。
天边电光一闪,忽然传来一阵震颤,待众人仔细探究却又没了动静。
只是风又大了点,天空暗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