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左手抖了抖电报纸，右手弹了弹烟灰，金蝙蝠的烟头明明灭灭。
“一斤，把孔政委和华少叫过来。”
“现在？”李听风扯了扯嘴角。
“嗯。去吧！”
“好！”李听风看了陈锋一眼，转身出去了。
三分钟后，孔武裹着青布长衫推门进来。长衫前襟的血渍洗不干净了，暗褐色斑点从领口一直延到腰间。他左手攥着论语，显然是还没睡。
“发生了何事？”
陈锋把电报纸递过去。
孔武顺手展开，扫了两行。
“嗯！这狗日的！”孔武一拳砸在条案上，茶盅跳了半尺高。“石友三这个狗杂碎！卖国求荣！冀南通道的控制权，他竟然要拿去给鬼子当投名状？！”
他抄起论语就往门外走。
“老夫现在就带人去南宫，一戒尺拍碎他的天灵盖！省得脏了——”
“老孔。别急！”
陈锋声音沉稳，喊住了孔武。
“坐。”
孔武扭过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陈锋从怀里又摸出一根金蝙蝠，把烟递过去，划了根火柴。孔武接了烟，凑近火苗，深吸了一口。
“吱吖！”门被推开了。
唐韶华也到了。他披着一件日军翻毛大衣，头发支棱着，脸上还有枕头印。
“人渣，大半夜不睡觉，你要哦该咯？”
陈锋把电报纸往他面前一推。
唐韶华低头看了五秒钟，嘴角往下一沉。
“撮巴子。”他骂了一句，抬起头。“你说吧，怎么干？”
屋里安静了几秒。院子外面，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咔咔”地踩过青砖。
陈锋掐灭烟头，拍了拍手上的烟灰。他站起来，走到条案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纸和一支铅笔。
“一斤。”
李听风从门框边探出脑袋。
“最近孔政委的课业没有落下吧？”
李听风眼角抽了抽，板着脸。“还……还行。”
“坐下。老子念，你执笔。”
李听风搬了条凳子坐到条案旁边，攥好了铅笔。
陈锋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三步。
“通电全国军民——”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顷获确证，冀南石友三部，暗通敌寇，密谋献冀南通道于日军，以为进犯鲁西之路。其电文中明言‘愿献冀南通道’，附条件‘沿线据点即刻移交’，丧心病狂，骇人听闻。”
李听风的铅笔刷刷地划。
“石氏拥兵数万，坐食民脂，不思抗敌报国，反与倭寇暗通款曲，驱中华儿郎为异族爪牙。此等行径，与吴三桂何异——”
“等等。”孔武忽然抬手。“最后这句改一下。”
陈锋看他。
孔武捋了一下山羊胡，眯着眼。“改成——‘天日昭昭，人神共愤。凡我中华军民，当共讨之、共诛之。鲁西北抗日纵队不才，愿为前驱。’”
陈锋嘴角往上勾了一下。“老孔，你这杀心......”
“圣人门下，措辞还是要讲究的。”
唐韶华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嘿然勾起嘴角。“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封电报一发出去，石友三就是板上钉钉的汉奸。重庆想保都保不住。”
“所以不急着发。”陈锋把铅笔从李听风手里拿过来，在电报纸右上角写了两个字“待命”。
他转过身，面对三个人。
“我想好了。这封通电，石友三开第一枪之前，一个字都不发。”
孔武皱眉。“为何？”
陈锋伸出一根手指。“名不正则言不顺。石友三好歹挂着国军高级将领的番号，咱们先动手，重庆那边要炸锅的。统战大局，老子不能破坏。”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等他先动手。等他带着鬼子来打咱们。到时候这封明码通电一发.....全中国都知道石友三是汉奸。咱们是替天行道。重庆不仅不能怪咱们，还得捏着鼻子给咱们记功。”
陈锋把烟蒂弹进痰盂。
“这叫政治。”
孔武盯着陈锋看了三秒，缓缓点头。
“善。子曰——‘以直报怨’。让他先来，老夫再送他上路，合情合理合礼合法。”
他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两圈。
“不过——赴宴的排场，老夫有个建议。”
“说。”
“赵子生刚入门，还没见过他那些师兄的本事。这次去南宫，我准备把附近的南宁十六学士带上。”孔武挽了挽袖子，“让他的师兄们教教他，什么叫‘君子不重则不威’。”
陈锋走到墙上那张冀南地图前面。他拿起红铅笔，在南宫和聊城之间画了一条线。
“老孔，你跟老子一起赴宴。但赴宴不是目的。”他在地图上戳了三个点。“目的是把石友三的注意力全吸在南宫。他盯着咱们的时候，就看不见其它地方。”
他转向唐韶华。
“华少。鬼子那边，铃木宗作答应给石友三提供‘军事支援’，他手里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超过四千，加上三四千伪军，撑死八千人。这些人要从济南、淄博方向往冀南通道压。”
唐韶华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让老子去截他们？”
“我就说华少你最聪明。”陈锋在地图上画了个弧线。“你去堵他们。把复兴三七式战防炮全拉上去，九二式步兵炮也全带上。在鬼子必经的公路两侧找好位置，挖好炮位。他们过来，你就把路给老子封死。”
唐韶华的呼吸粗了。
“全部？”
“全部。有多少门炮，拉多少门。”
唐韶华用力搓了一把脸，搓完的时候眼眶发红，鼻翼翕张喘着粗气。
“这帮哈利油！老子在兵工厂手搓炮弹搓得手起茧，这回要全拉出去！复兴三七式、九二式步兵炮、八二迫击炮——老子要给鬼子弹一首交响乐！用炮弹教这帮杂碎做人！”
“激动啥。”陈锋按住他的肩膀。“你一个人不够。徐震在沂蒙山，我现在给他发电报，让他带山地营精锐出山，跟你汇合。重火力全归你调度，地面防御归徐震。”
他看向李听风。“一斤，给徐震发报。加密。就说——‘软蛋速出山，带上所有铁疙瘩，至清河以南与华少汇合。鬼子可能有飞机，防空气球也带上。’”
李听风飞快地抄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