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这么一现身，简简单单就扰乱了自家大军的军心。
看来今日若是不能够痛下杀手斩断这个麻烦，整个东都的士气将会彻底土崩瓦解。
到了那个地步，就算手中掌握再多钱财也毫无用处。
士卒们心中都会认定，就算拿到赏赐，也没有性命去享用，谁还会心甘情愿为他们李家卖命？
“吕骁，我敬你是先朝战功赫赫的猛将。
没想到啊，你也不过是个耍手段的小人！
找一个身形，样貌与我父皇差不多的人，便觉得能扰乱我军军心？”
李建成策马向前冲出数步，高声喊话。
他脸上刻意摆出一副从容坦荡的模样。
此时此刻，只要自己流露出半分慌乱、半分不自然，就会被身后成千上万的自家将士尽收眼底。
一旦露出破绽，不用吕骁出手，自家这边的士气自己就先彻底溃散。
“大哥，东都大军几十万，大兴固若金汤！
吕骁出此下作手段，当真是没有破敌之法了！”
李世民脸上挂起一抹冷笑，在一旁出声附和。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神情从容镇定，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站在前列的李家将士，心中不由得纷纷生出疑惑。
莫非真的是方才众人集体看走了眼？
如若不然，为何大公子、二公子能够这般底气十足？
搞不好，当真是大伙认错了人。
毕竟李渊乃是一朝天子，身边有数万近卫军层层护卫，人又身居大兴皇宫。
吕骁又凭什么能够杀入皇宫，把陛下活生生擒过来？
难道他还会长翅膀飞进去不成？
“说的甚是，这逆贼久攻不下，早已缺粮少草。
如今啊，竟想起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想要诈一下我们！”
李神通也站了出来，神色从容无比，跟着开口帮腔。
眼下他们李家人，必须紧紧拧成一股绳。
无论真相究竟如何，都要一口咬定眼前之人只是吕骁找来的替身。
把对方的算计当众戳穿，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
旷野之上狂风呼啸，两面大军旌旗烈烈。
数万双眼睛死死盯住场中那个衣衫狼狈的身影，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事态的走向。
“真不要脸啊，连亲爹都不认了！”
裴元庆向来大大咧咧，厉声怒骂出声。
先前几番交手，他便只当宇文成龙已是世间最为无耻的人物。
可今日亲眼看见李家两子为了权位，公然置父子人伦于不顾。
在他心底那份无耻之人的名录之上，又新添了李建成与李世民两个名字，与宇文成龙并列一处。
“果然和我们想的一样，李渊啊，你真是可怜！”
单雄信瞥了一眼双目无神的李渊，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
他对李渊的确是有气，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仇人，是一个被抛弃的父亲。
可怜，可怜至极，但也同样可恨！
这一家人果然是无情无义，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人。
吕臻、吕珩一众吕家子弟彼此相互对视一眼，人人脸上皆是满是震惊之色。
世间当真有人，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做到拒不认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般无情无义的抉择，若是落到他们自己身上，是无论如何也万万做不出来的。
吕骁端坐马上，将自家四个儿女脸上流露出来的震惊、不解、愤懑种种神色尽收眼底。
见到孩子们这般反应，他心底反倒稍稍放下心来。
至少他膝下的这些儿子女儿，心性尚存人伦底线，不会沦为这般为了权势便舍弃骨肉情义的凉薄之辈。
乱世之中，本事、勇武固然重要。
可若是丢了本心，纵得天下，也不过是孤家寡人。
可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对李世民的复杂敬佩。
心肠若是不够狠厉，又怎么能够执掌万里河山，叫普天之下的臣民尽数臣服？
“吕骁，你杀了我，我求你了！”
李渊双手被粗麻绳紧紧捆缚，肩膀不住地剧烈颤抖，散乱的花白鬓发垂在脸侧。
他脸上涕泪纵横，声音带着崩溃之后的痛哭哀求，字字都透着无尽的悲凉。
早先被俘之初，他心中尚且存着一丝苟活的念头。
总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沦为阶下囚，也想要多苟延一段性命。
可事态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田地，那一点微薄的期盼。
亲生儿子当众不肯认他，反倒将他说成是旁人伪造出来的假货。
最叫他心如刀绞的是，眼前这两个拒不认父的人，全都是他一手亲手抚育长大。
自孩童之时便教养在身边，骨肉血脉相连，血浓于水的父子亲情，在此刻荡然无存。
这一份切肤之痛，丝丝缕缕扎进心肺，比刀割剑刺还要难熬。
活着，便是无休止的当众受辱。
每多活一刻，便是多受一分折磨，叫人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不急，待会你若死不了，我就杀了你。”
吕骁神色平静，目光淡淡落在李渊身上，缓缓开口说道。
李渊本就必须死，这是乱世棋局之中早已注定的结局。
就算今日自己不动手，经历过这一场当众背弃，心脉俱碎的李渊。
这般心境，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只是绝不能叫他就这么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死去。
原本吕骁还想着拿李渊作为筹码，以此胁迫李世民，动摇李家大军的军心。
可如今看来，李世民竟然狠下心直接否认生父，这一条要挟的路已经彻底行不通。
既然拿李渊要挟不动李家二子，那便换一个法子。
他要把难题完完全全丢还给李家，逼得李世民亲手将李渊除掉。
叫这份弑父的枷锁，牢牢扣在李家人的头上。
今日在场数万将士，人人皆是见证，这件事传扬出去，便是李家永世洗不掉的污点。
“你，你是想让他们！”
李渊到底是做过帝王的人，头脑转得极快，一瞬间便参悟透了吕骁心中打的算盘。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此人的心计，当真是歹毒至极！
竟是要逼迫李建成、李世民做出弑父的举动！
“假的吗？本王亲自赶赴大兴，才将你的生父擒捉回来。
不然你以为本王这些时日不在军营之中，究竟去往了何处？”
吕骁端坐马背之上，丹田运气，将声音运足了内力。
滚滚荡荡高声朝着对面的军阵传扬出去，两军阵前大半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番话语落下，对面李家军阵之中原本喧嚣嘈杂的人声，霎时间便低落下去。
无数士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心底生出了重重疑虑。
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越过阵列，投向被捆缚在地的李渊身上。
“吕骁，多说无益，有本事便来攻打东都。
你使出这些旁门左道的小手段，根本对我们造不成半分影响。”
李建成面色铁青难看，在一旁沉声开口。
想要用强硬的姿态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不愿继续在两军阵前纠缠生父真伪这件要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