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书的设定仅为世界观服务,纯属虚构,无不良引导,请勿在现实世界中尝试)
“叶凛,本局胜。”
白露晞的声音落下时,海边庭院里残留的风像是静了一静。
棋盘上的黑白子还没有被收起。
顾朝朝离开后,石桌前只剩叶凛颈侧那道尚未干透的血痕,和楚扬按在膝上的手。
幻境里,那一剑几乎擦着叶凛的咽喉刺过去。可落到真实处,也只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很浅的擦伤。伤口并不深,血却将衣领洇出了一线暗色,提醒着所有人,方才那场险些直取中帐的杀局并非只是梦。
按复试的规则,叶凛已经拿到了直接通过复试的资格。
可白露晞转身走向大巴车时,叶凛已经起身,和楚扬一前一后跟了过去。
琴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掠过一个念头。
果然如此。
前面几关里,叶凛一行人即使已经拿到足以离开的资格,也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队伍。如今他赢下棋局,似乎也不会改变什么。
楚扬走在他侧后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在上车前替他把颈侧的绷带重新压紧。
白露晞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拨。
石桌上的棋子像被一阵无形的风拂过,黑白分明地回到棋盒里。她转过身,白色衣袖在日光下掠出一道很浅的弧。
“上车吧。”
“下一关,在山里。”
大巴车重新发动时,太阳已经斜到了群山另一侧。
海边最后一片亮光从车窗上滑过去,琴音回头时,只看见庭院、松树和那张摆过棋盘的石桌一点点被路边的树影吞没。
昭玥坐在她身旁,额头抵着玻璃,像是真的有些累了。
她的手还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一下。
又一下。
琴音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顾朝朝临走前那句“我等你”仿佛还停在风里。她不知道昭玥有没有把那句话放在心上,只觉得身边的人难得安静得有些过分。
车厢前方,白露晞坐在最靠近司机的位置,始终没有回头。
叶凛坐在另一侧靠窗处,颈侧只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墨尘抱着手臂闭目养神,周屹则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影,像在默记来路。
陆沉坐在琴音前排,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却始终没有点亮屏幕。顾屿森将脸贴近车窗,望着外面一间间被树木遮住的房屋,眉头越皱越紧。
大巴驶离庭院后,继续沿着别墅区中间的路缓缓上行。
那些房屋起初还能看见炊烟和晾在檐下的衣服。
再往上走,屋子越来越寒酸。
窗户大多紧闭,屋前的石阶上积着很久没人踩过的枯叶。偶尔有一座灰瓦小院从浓密的树枝间闪过去,快得让琴音来不及看清里面是否真的住着人。
山路越来越陡。
树也越来越密。
太阳从枝叶之间漏下来的光,被切成一段一段的,落在车厢里时已经带了点将晚未晚的冷意。
琴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离真正入夜,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可山里的阴影已经提前落下来了。
车又向上走了几分钟。
路边最后一座灰瓦小院被浓密的树影吞没后,大巴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发动机的声音熄灭。
车厢里安静下来。
琴音隔着前挡风玻璃,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壁裂开了一道极深的缝。缝隙并不宽,边缘爬满湿黑的藤蔓和暗绿色苔痕,远远望去,像一只沉在暮色里的眼睛。
那是一处山洞。
白露晞先下了车。
叶凛、楚扬和墨尘紧随其后。琴音牵着昭玥的手腕下车时,山风正从洞口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还夹着一种极淡、极甜的花香。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味道,她闻过。
是在进入那城门不久后,那一片开得太过鲜艳的花丛旁。
罂粟。
“怎么了?”昭玥问。
琴音刚要回答,耳边却忽然响起一点极细的窸窣声。
不是风吹树叶。
更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厚厚的枯叶下面,正用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叶脉。
琴音循着声音望过去。
洞口左侧十几步外,有一堆积得很高的落叶。那片落叶堆得不太自然,像有人刻意把周围的叶子全拢到了那里,最上层还压着几根刚折断的细枝。
“琴音。”
陆沉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
琴音却已经往那边走了两步。
“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别直接碰。”
一道陌生却很清醒的女声从右侧传来。
琴音停住脚步。
说话的是一个琴音在庭院里见过、却始终没有机会交谈的女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冲锋衣,长发用黑色皮筋束在脑后,身形很单薄,站在人群边缘时并不显眼,眼神却一直很稳。
“落叶下面有粉。”
女生抬手指了指。
琴音这才看见,几片腐叶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干粉,像是被什么汁液反复浸过,又在风里慢慢干掉。
“我是宁见微。”她说,“先别用手。”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干枯的细枝,小心拨开最上层的落叶。
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很稳,握着树枝的手却比旁人想象中更紧了一点。
叶子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人也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
他的衣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裤脚都被泥水浸得发硬。裸露在外的手腕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皮肤上却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指甲缝里全是深褐色的泥和暗红色的痕迹。
他靠在树根旁,头发凌乱地贴着额角,眼神涣散,嘴唇却不停地轻轻翕动,像在和谁说话。
琴音的心一下揪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男人却先看见了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像被什么无形的线骤然提起,竟从落叶里弹了起来。
“仙女姐姐?”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脸上却忽然浮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狂喜。
“我终于看到了仙女姐姐!”
他一边说,一边原地跳了起来。动作又急又乱,枯叶被他踩得四处飞散,像一群受惊的褐色飞蛾。
“你能不能兑现我一个愿望?”
“就一个。”
“我不要很多,一个就够了。”
陆沉立刻往前半步,挡在琴音和那男人之间。
“别靠近。”
叶凛原本正朝洞口方向走去。听见这边的动静后,他在几步外停下,回头望了过来。
宁见微仍握着那截树枝,目光从男人的眼睛移到他不断发抖的手指上,低声道:“他不是单纯饿了。”
她顿了顿。
“我家里有人碰过这些东西。”
琴音看向她。
宁见微没有抬头,只盯着男人身边那些被踩碎的暗红粉末。
“一开始也只是说,试一次而已。”
“后来,家就没了。”
琴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昭玥已经快步走到了她身边。
“琴音,往后一点。”
她的声音仍然很轻。
可男人一看见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点狂喜像被人从脸上硬生生撕掉。
他先是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撑着满地湿叶,肩背几乎蜷成一团,像恨不得将自己重新埋回那堆落叶里。
他睁大眼睛,盯着昭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不……”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腿一软,竟直接跪进满地落叶里。
“恶魔姐姐。”
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尖利,惊恐得几乎破了音。
“不要。”
“饶我一命,恶魔姐姐……不要吃掉我的灵魂。”
琴音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她没有再躲在陆沉身后,而是从他身侧走出来,挡在昭玥前面。
“她没有伤害过你。”
琴音看着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能随便叫别人恶魔。”
男人抬起头,眼里的恐惧却更深了。
“可是她明明就是!”
昭玥没有立刻说话。
琴音回头时,只看见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情绪。
像是难过。
也像是被什么久远的记忆狠狠刺了一下。
可那一点情绪消失得太快。
昭玥很快弯了弯眼睛,伸手轻轻拉住琴音的袖口。
“没关系的。”
她说。
“他已经出现幻觉了。”
昭玥看向落在男人身边的暗红粉末,声音轻得像是在替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做解释。
“还记得我们刚进后山时遇见的罂粟花吗?”
琴音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
那片花开得太艳,艳得不像山里该有的颜色。那时她只觉得好看好闻,又隐隐觉得不安,却没有真正理解昭玥后来为什么要拉着她离远一点。
她从小住在山里,后来离开山村读大学,直接就进了城市。
书上关于成瘾、幻觉和失控的字,她看过。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那些东西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是……”琴音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是用了那些花吗?”
昭玥没有立刻点头。
“不止。”
她说。
“后山的花本来就不该长成这样。他把能用的东西都用过了,药性和饥饿缠在一起,已经分不开。”
男人还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落叶,像是想离昭玥更远一点。可他的手臂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刚往后挪了半步,整个人便重重晃了一下。
琴音看着他,心口发闷。
“那他会死吗?”
昭玥抬眼看她。
“你想救他吗?”
琴音没有犹豫。
“想。”
宁见微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琴音却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刚才说错了话,可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她顿了顿。
“而且他还活着。”
宁见微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低声道:“那就别把他留在这里。”
昭玥望着她。
山风从洞口吹出来,吹起昭玥额前几缕淡金色的碎发。她没有笑,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好。”
“那我先看看。”
昭玥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却像终于看见了最可怕的东西。
“别过来!”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脚跟在湿叶上打滑,胡乱抬腿想踢开昭玥。
陆沉迅速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脚踝,将那一下踢击压回地面。
动作很快,也很克制。
男人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昭玥,眼里的惊恐忽然攀到了顶点。
“别吃我……”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他两眼一翻,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栽回落叶里。
琴音下意识往前一步。
“他晕过去了。”
“正好。”昭玥低声道。
她蹲下身,指尖落在男人腕上。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洞口的风穿过树梢,带来更深处若有若无的水声。那声音极轻,像有谁隔着很远的山腹,一下一下敲着石壁。
昭玥按着男人的脉搏,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琴音看着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过了很久,昭玥才松开手。
“恐怕已经冲过天灵盖了。”
琴音一怔。
昭玥的声音很低。
“他的脉已经乱得不像活人的脉。再这样下去,连他自己都未必还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幻觉。”
她停了一下,指尖仍停在男人冰凉的腕侧。
“可他的身体底子好得惊人,恐怕是数一数二的那种。换成别人,被药性和饥饿拖到这个地步,早该撑不住了。”
宁见微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陆沉的目光落在男人青白的脸上,没有开口。
昭玥停了一下。
“可也正因为他撑得住,才会被拖得更久。”
“我现在能替他压住一部分药性,缓一缓身体上的痛苦。可他脑子里那些被严重腐蚀掉的精神,我治不好。”
昭玥垂着眼,神情安静得近乎有些疲惫。
“只要他还有行动的力气,他就会继续去找那些东西。恐惧、疼痛、清醒时的后悔,都拦不住。”
“他会一直想要,直到把自己彻底耗死。”
“现在这个样子,最多……也只剩半年多了。”
她沉默片刻。
“所以,死对于他来说,恐怕是一种幸福。”
这句话落下,枯叶间安静得只剩洞里那一点遥远的水声。
琴音望着昏迷的男人。
他刚才跳起来时,像个疯掉的孩子;如今躺在落叶里,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更不知道昭玥口中那种“幸福”究竟意味着怎样的痛苦。
可她还是慢慢蹲了下来。
“昭玥姐姐。”
昭玥抬头。
“他也许真的很痛苦。”琴音说,“可他还没有说过,他想死。”
她的声音不大。
却很认真。
“我们先救他,好不好?”
昭玥看着她,蓝色眼睛里像有什么很轻地动了一下。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
“你说得对。”
她重新伸出手,掌心覆在男人胸口上方。
琴音还没看清她要做什么,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白露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本来已经站在洞口前,背对着他们。听见动静后,她停在几步外,目光从那个昏迷的男人身上一掠而过,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了?”她问。
“洞口发现了一个昏迷的人。”陆沉答道,“药物和饥饿导致的衰竭,情况不太好。”
白露晞看了一眼天色。
“你可以先处理,但我们五分钟后必须入山。”
昏迷中的男人忽然动了动。
他的手从落叶间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琴音的袖口。
力气大得惊人。
琴音一惊,却没有立刻挣开。
男人仍闭着眼,干裂的嘴唇颤了颤。
“师姐……”
他喃喃道。
“实验成功了。”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像是在梦里换了一个人。
“师妹……”
“千万别碰水。”
男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失了力。
最后,他重新昏死过去。
没有人说话。
更远处的树影里,似乎有一道身影安静站着。
那人藏得很深,琴音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她隔着层层枝叶望向落叶间昏迷的男人,手指紧紧扣在粗糙的树干上,指节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听见昭玥那句“最多也只剩半年多了”时,她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可她没有走出来。
她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一个比走过去更艰难的时机。
琴音抬起头,望向那道被暮色吞去大半的山洞。
洞口深处漆黑一片。
可那一点水声,却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一滴。
又一滴。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