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雨梦看着她从屋里拿出来的东西,连忙起身伸手阻拦:“老人家,千万别!
我们随便喝口白开水就好,红糖太过金贵,你们自己留着慢慢吃、补补身子,不用这般招待我们。”
谁知程婆子全然不听,不由分说地将纸包里仅剩的红糖。
尽数抖落进两个粗瓷碗中,浑浊的眼底满是真切的期盼与欢喜。
她紧紧看着黄雨梦,哽咽道:“小东家,你别跟老婆子客气!
这红糖我一直舍不得吃,日日留着,就盼着哪天能再见你一面,好好招待你。
而且这几天,夜里做梦都能梦见你,总想着登门道谢,偏偏腿脚不便、寸步难行。
今日你能亲自来我这破茅屋,是老头子显灵了!”
黄雨梦听后,心头重重一咯噔,酸涩瞬间涌上心口,刚刚她说的不是胡话,难道……
想到这,伸手轻轻扶住老人,柔声轻声问询:
“老人家,您老伴呢?
上次见您时,您说爷爷受伤卧床,如今伤势可好些了?”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老人强撑的平静。
程婆子眼眶骤然通红,浑浊的泪水瞬间蓄满眼底,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簌簌滚落,声音哽咽破碎:
“小东家……我家老头子……他没福气啊……”
她抬手抹了一把老泪,断断续续地诉说过往:
“上次承蒙诸位公子仗义赠银,你又送了油盐。
本以为我们老两口总算能过几天安稳日子,有钱治病、有粮度日。
我拿着银钱满心欢喜去请郎中,可郎中看过伤口,连连摇头。
说伤势早已恶化溃烂,又逢盛夏酷暑、热毒侵体,药石难医,回天乏术。
让我不必再白费银钱,买些好的吃食,让他安稳走完最后时日便好。”
“我哪里肯依!我与他相守半辈子了,他若是走了,留我一个老婆子孤零零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我求着郎中,硬是让他开了药,日日煎汤喂服,又倾尽余钱,日日买肉买精粮、精细伺候。”
“或许是汤药见效、悉心照料有用,第三天的时候。
他精神突然大好,脸色红润、谈吐清明,连连跟我说腿不疼了、身子轻快了,眼看着就要好转痊愈!
我当时欢喜得不得了,以为老天爷垂怜,特意眷顾我们苦命人!
当晚便杀了家中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汤给他滋补身子。”
“他那晚吃得香甜、睡得安稳,谁曾想……那竟是回光返照!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再唤他,人已经没了气息……”
老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悲凉:
“好在……好在他临走前几日,顿顿有油、有盐、有肉、有粮。
他这辈子从未吃过这般好的饭菜,走的时候也算安稳满足,未曾受苦……”
说着,程婆子双腿一软,就要屈膝跪地,要给黄雨梦磕头谢恩。
黄雨梦听后,心头骤酸,眼眶瞬间泛红,连忙用力扶住她单薄苍老的身子,不让她下跪:
“老人家,您快些起身,万万不可如此!
举手之劳,我从未放在心上,您千万不要这般折煞我。”
此刻她终于明白,方才初见老人时,为何她会披头散发、满身颓败、形同枯槁。
不过短短时日,丧偶之痛、孤苦无依,早已将这位年迈老人熬得身心俱疲、满目沧桑。
往日整洁利落的模样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落寞与凄苦。
程婆子被她稳稳扶住,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恸,抓着黄雨梦的胳膊,失声哽咽:
“小东家……老婆子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下次带着上次那几位好心公子,再来我家一趟?
我想再见见他们,好好给你们做顿热饭、略尽心意。
我老头子走了,我孤苦一人、无依无靠,年岁已高、干不动活计……
等我了却心愿,也就随老头子去了……”
这话满是绝望轻生之意,听得黄雨梦心头大震,连忙正色安抚,语气温柔又坚定:
“老人家,您万万不可有这般念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便有盼头!”
“我今日进村问路,接连敲了数家门,全村无人开门。
若不是您坐在门口,我怕到现在都问不到一个人。
您于我有缘,往后我常来村里、常来看您,我每次来都要到您家讨口水喝、歇歇脚。
您若是不在了,我往后进村,连个喝水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程婆子听着这番暖心的话,心底稍稍回暖,却依旧轻轻摇头,满眼皆是无力与绝望:
“小东家,我活着也是拖累、也是白费粮食。
如今老头子走了,我年岁也大了、腿脚废了,重活干不动、轻活做不多。”
“为了给老头子治病,田地都卖的差不多,如今家中仅剩的一亩旱。
这一亩旱地薄收寡产,天干缺水、收成微薄,只有几十斤杂粮,哪里够我一个老婆子熬过寒冬?
与其日日挨饿受苦、苟延残喘,不如早早随老头子而去,也能早点看到儿子,干净利落、不受苦楚了。”
“我等会就找里正,将仅剩的一亩旱地留给你。
免得日后我走了,被旁支侄子瓜分抢占、徒惹纷争。”
黄雨梦静静听着,心头满是惆怅酸涩。
眼前老人比自家爷爷奶奶年岁还要偏大,中年丧子,暮年丧偶、无依无靠不说。
连家里的田地也就剩一块了,还没有余粮,现在孤身一人守着破屋冷灶,日日熬着孤苦岁月,是难啊!
哎,这底层孤寡老人的日子,基本都是卑微艰难、毫无盼头。
随后,看着老人苍老含泪的眼眸,语气真挚、字字诚恳:
“老人家,既然你我有缘相识,我便绝不会看着你孤苦无依、艰难度日。
你一日三餐的花销,于我而言微不足道。
您年岁已高,不必再辛苦劳作、费心谋生,往后余生,我养你。
您千万不要再有轻生的念头,不然我要生气了。”
程婆子听后,骤然怔住,随即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泪水汹涌而出,断断续续哽咽:
“好孩子……你怎么这般心善……老婆子活了一辈子,受尽冷眼、饱尝疾苦。
从未有人这般心疼我、顾及我的死活……
我已经活够年岁了,不想再白白耗费你的粮食银钱,不想拖累你……
你别再挂心我了,不然我这走了,心里都还惦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