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雨梦笑着说道:“殿下,刚才程奶奶的境况你也亲眼所见。
我便在想,像她这般人家,家中先辈多半也曾服徭役、为家国出力。
如今孤身无依,殿下可否向朝廷进言,议定一套养老仁政?”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语气放得柔和,“我自知只是一介民女,本不该妄议朝堂国事。
可我曾听闻一句,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
如今天下太平,殿下若是奏请圣上,让天下孤寡、身有残疾无依无靠之人都能蒙受恩泽,便是一桩天大仁政。
足以彰显圣上爱民如子,殿下以为如何?”
启沧握着车把手的手不自觉松了松油门,眉头微蹙。
她所言的确是惠民仁政,可最难之处便是钱粮从何处筹措。
但见她说得恳切,倒想细细听听她完整的构想,若是将来国库充盈,未必没有推行的可能。
他颔首笑道:“没想到三妮还读过典籍,这句正是出自《礼记》。
如今朝中致仕的官员,年过六十方由朝廷供养,乡间百姓并无此先例。
你且细细说说,你心中这套养老之政,该如何施行?”
黄雨梦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他愿意静下心听自己细说,这件事便有了一丝盼头。
她在脑海中快速梳理思路,而后抬眼说道:“殿下,你看前方那棵大树,我们把车停在树下,慢慢说,寻访吴大爷的事可以暂且延后。”
启沧见她神色郑重,也收起了闲谈的心境:“好,三妮。”
他轻轻转动车把,三轮车缓缓拐到大树荫下停稳。
黄雨梦跳下车,走到车旁,认真开口:“殿下,我设想的养老之策是年满六十,鳏寡孤独、身有残疾没有依靠。
或家中没有田产生计的老人,统一登记造册,每月发放十五斤粮食,足够维持温饱了。”
话落,见启沧眉头微蹙,她连忙继续解释:“殿下,这一类孤寡老人,是民间最沉默、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无儿无女,无人照拂。
若是朝廷主动供养他们,百姓都会感念恩德。
这可比修桥、建寺庙更能深入人心。
石桥终会朽坏,庙宇也会倾塌,可‘皇子体恤孤老’的名声,会伴着老人,在乡邻之间代代相传。
百姓亲眼看见,连最无力谋生的老人朝廷尚且照看,民心自然安定。
殿下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启沧静静思索片刻,抬眸看向她:“三妮,你说的道理本王都懂。
不论是仁政,还是收拢民心,都无可厚非。
可如此多的口粮按月发放,粮食从何而来?
本王同你算一笔账,你便知晓推行有多艰难。
单单一个县,孤老便有数百人,一府下辖数县,天下府无数。
每人每月十五斤粮食,一年折算下来便是海量石粮。
这还仅仅只是口粮。
粮食要征集、转运、分发,还要层层核验。
里正初审,县衙复核,州府再查验一遍。
这些办事的吏员衙役,他们的工食银又从哪里出?
到头来,粮食还没送到老人手中,反倒滋生出一批虚报名额、吃空饷的蛀虫。
这笔账,你可曾细细盘算?”
黄雨梦眉头微蹙,他说的句句切中要害。
可不能一遇见难处就直接放弃。
她右手托着下巴凝神思索片刻,开口回道:“殿下,您说的难处确实存在,但并非无解。
先说粮食转运,就近调拨发放,不必跨府县长途运粮。
省下的运费与途中粮食损耗,恰好可以补贴一部分办事吏员的薪俸。
这样您担心有人从中得利。就近发放,就断了他们从中克扣的机会。
至于粮食来源,我想到两个法子。
第一,各州县清查绝户田、无人认领的荒地,单独划为‘孤老田’,免除赋税徭役。
招募老人之中尚能劳作之人与附近贫民耕种,收获的粮食存入专用粮仓。
不并入军粮,不和国家正税混在一起,账目单独记录,只专供孤寡老人口粮。
只有老人,才从这座粮仓支取粮食。
这样朝廷不必从国库额外调拨大量粮食。
殿下或许会问,哪里有这么多荒地,这只是第一个办法。
若是当地荒地稀少,便启用第二条路子:各州兴办官营作坊。
就拿清江府来说,我听人说,山上遍布桑树,可以养蚕织布,由朝廷督办经营,所得盈余补贴国库。
还有怀临县,码头往后要兴建大批工坊,虽是私产,但上交的税收数目可观。
还有东州府,那边有许多百姓家养羊,也可以当做一个产业。
而且他们山上产的橡胶树汁,不仅可以做鞋底,以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用处。
像其余州县,朝廷派人实地勘察,因地制宜兴办本地产业。
如此循环,朝廷只需前期划拨田地、投入启动本钱,不必月月从国库拨粮。
顺带还能带动地方产业兴旺,可谓一举三得。”
启沧静静听着,低头细细斟酌她的谋划。
荒山弃田闲置着本就是浪费,交由乡民耕种,产出归县衙专用。
倘若粮数不足,再依靠各州本土产业的收益补足养老开支。
若是遇上灾年,地方有产业支撑,也不必全然仰仗朝廷赈灾。
这一套构想,实在精妙。
他抬眼看向黄雨梦,缓缓含笑:“三妮,你这个法子确实大有可为。
只是此事关系天下,体量太大。
本王回去之后,需要细细推敲斟酌,寻合适时机,再向父皇奏报此事。”
黄雨梦听后,微微躬身拱手,神色真挚又郑重:“殿下心怀万民,民女在此,替天下无数孤寡无依的百姓,多谢殿下仁德!”
启沧见她这般郑重行礼,立刻抬手虚虚托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大礼。
眸中温润含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动容:“三妮,该道谢的人是本王。
本王久住上京,困于朝堂桎梏,眼界局限方寸之地。
我此番下乡暂住你家数日,听你谈及民生利弊,学到的是书本典籍中从未有过的治世真知。
今日这养老仁政,是你率先心系底层、敢为人先,该是本王替天下百姓,谢过你心怀苍生。”
话音落,他从容迈步走下三轮车,身姿挺拔端正,对着黄雨梦。
认真、规矩的拱手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毫无半分皇子矜贵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