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厅中,
面对着贾璟的冷声冷语,贾母一颗心直直的沉入谷底,默然片刻后,却还是不死心的低声求情道:
“璟哥儿,你别生气!宝玉没有坏心,小孩子玩闹没个深浅的,昨日也是一时情急才将命根子又给砸了!”
“如今他已经在宗祠跪了一个晚上,想必心里也深刻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看在我的老脸上,就……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贾璟抬眸看向贾母,面色沉下来,冷笑一声道:
“我有什么生气的?……我只是觉得可笑!”
“这是砸玉的事吗?这是小孩子玩闹的事吗?”
短短两句话顿时让内厅骤然涌起一股寒气,贾母更是心头“咯噔”一下。
却见这时,贾璟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寒声道:
“上次一场砸玉戏码,装疯卖傻,将林妹妹气到吐血,闹的阖府难安。”
“这等纨绔恶习,二老爷为人父者,目光殷殷,原要教诫他一番。”
“结果被你和王氏拦着不让,直将二老爷也气的吐血昏倒!满府上下就因为这一件事,鸡犬不宁!”
“我回府后,想要重重惩戒他一番,王氏那蠢妇还说要去朝廷举告我!”
“最后,要不是老太太求情,我怎么也要好好打他几十军棍,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当时我就有言,林姑父是陛下都惦念着的国家重臣,在江南为朝廷呕心沥血卖着命。”
“他就林妹妹这一个孤女,不可再有下一次,否则决不轻饶!”
“这才多长时间?一年都还没过去吧?就又重演旧事?真就一点不长记性?”
“听说这次又是对林妹妹砸着玉?只因为林妹妹不肯给他做荷包?”
“听说为了找那一块玉,阖府上下齐上阵,差点没将荣庆堂翻过来?”
“听说这次二老爷要教训他,又是你和王氏拦着不让?”
“简直岂有此理,荒谬至极!如今老太太竟还有脸面敢来我这,再给他求情?”
贾母翕动着嘴唇,刚想开口替贾宝玉辩解几句,贾璟的质问与斥责又劈头盖脸沉沉压了过来:
“他还是不是荣国府的子弟?还是不是荣宁二公的子孙?还是不是贾族的族人?现在是不是全府和全族就没一个人能管教他了?”
“就这么一个人,一件死物,都快被你们给捧到天上去了!好好地一个爷们,被你们娇纵的成什么样子?”
“动辄负气使性,装疯卖傻,痴顽愚呆,上不能济世安民,敬事父祖,下不能读书明理、爱护弟妹。”
“这般无情无义、飞扬浮浪、毫无担当的人,究竟还要怎样去改变?”
贾宝玉之坏,其实不在于砸玉任性,或是飞扬浮浪,而在于毫无担当上。
从表面看,他是个爱吃胭脂、喜爱女孩的情种,但剥开那层富贵闲人的温软皮囊,直视其行径背后,却是懦弱、自私与不敢担当。
他的“坏”不在于主动作恶,而在于有心动情,却无胆承责;知其不义,却从不抗争。
原著中金钏、晴雯、黛玉等人的死,便是他这“温柔之恶”的祭品。
甚至元春、迎春之死,探春、惜春、湘云等人的命运悲剧以及贾府最终的败亡,他这个荣国府最受宠爱的嫡子也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如原著中金钏投井,起因是贾宝玉在王夫人午睡时调笑金钏,说“我往太太屋里讨你去”。
金钏回了一句“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被假寐的王夫人听见,当即一个耳光撵了出去。
而宝玉做了什么?没错,他“一溜烟跑了”。
金钏儿死后,他更是转头就在王夫人面前,把责任推给了“都是金钏儿自己不小心”……
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人死后他的哭或是真哭,可他的眼泪并不值钱。
他只会在事后哭,从来不会在事前拦。
晴雯被王夫人撵出去时,病得奄奄一息。
宝玉后来也曾偷偷跑去探望,在她榻前哭了一场,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
然后呢?没错,他同样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了。
没有去求王夫人,没有去求贾母,也没有为晴雯求医问药,没做出一点实际行动真心帮助!
晴雯临死前,把自己两根葱管一样的指甲咬下来,又脱下贴身旧袄,一并交给他,说“回去罢了”。
那一刻她估计什么都明白了,贾宝玉只会来哭她,可并不会来救她。
晴雯死后,宝玉写了一篇《芙蓉女儿诔》,辞藻华丽,情深意切。
可那篇诔文与其说是写给晴雯的,不如说是写给他自己的,用来消解自身愧疚,用来证明“我不是无情之人”的。
可晴雯要的不是悼文,是有人在王夫人撵她出门的那一刻,站出来护着她,哪怕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黛玉更不用说,其焚稿断痴情、咽气之时,宝玉正在娶亲的路上。
而这就是贾宝玉,一个用深情包裹懦弱、用眼泪逃避责任、用“痴”字掩饰无能的男人。
或许不能称之为男人,多少有些侮辱这个词了!
可以说,贾府抄家之前死的几个女孩子,基本都与贾宝玉和王夫人直接或间接的有关联。
以贾璟原本的意愿,是不愿意多搭理这样的一个人,也没这个功夫管闲事!
之前的做法,也是任其自生自灭,读不读书、上不上进,都随他去,只要不闹事就行!
谁知,这般态度,如今看来倒是有些宽纵了!
贾宝玉几次三番的要往他枪口上撞,贾母、王夫人也还是屡教不改的宠着、护着,视他的禁令于不顾,非要在贾家兴这一股“溺子娇子”的歪风邪气!
竟然如此,贾璟也只能教教她们规矩,给她们涨涨记性了!
而随着贾璟的话一出,厅房之内,一片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