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一方是以断粮和封锁商道为要挟的大夏储君,一方是以杀官为威慑的北境狂徒。
互捏死穴。在这场权力的赌局里,他们都在试探对方的最后底线。
足足过了三息,萧尘忽然收敛了浑身暴烈的煞气,靠回椅背。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眸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
“殿下好手段。这三十万大军的命脉,确实算是被殿下捏住了。”萧尘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逾越的军阀底线,“督粮官,殿下可以派。但萧某有言在先:三十万大军的营盘,煞气重,文官去了容易折寿。殿下的人到了北境,只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军的辎重大营里,盘点入库的账目。至于镇北军的中军大帐和前线各营,他半步都不能踏入!”
萧尘眼底寒光一闪:“他若是懂规矩,萧某保他在北境养得白白胖胖;他若是不懂规矩、敢把手往我镇北军的兵权上伸……那就算拼着断粮的风险,萧某也定叫他尸骨无存。”
李景瑞眼眸微眯,死死盯着萧尘。
他知道,这已经是这头北境孤狼的底线了可以接受东宫在后勤辎重上的查账监督,但绝不允许东宫的眼线靠近真正的兵权中枢。这很符合武将极度护食的狂傲本性。若萧尘连兵权都任由他安插人手,他反倒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有诈了。
“可以。”李景瑞答应得极为干脆,嘴角的笑意重新泛起。
“成交。”萧尘吐出两个字。
听到这两个字,李景瑞那双一直紧盯萧尘的眼眸微微一亮,原本在袖中暗自攥紧的指节也缓缓松开。
他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决定联手做这笔买卖,你我总得把各自的身家性命,往对方手里递一递。”李景瑞从案几下抽出一张明黄色的丝帛,连同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不疾不徐地推到萧尘面前。
他看着萧尘,目光幽深,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与推心置腹:“白送三十万大军一年的粮,孤担的可是私结外将、意图不轨的万死之罪。这份‘生死盟书’,少帅签押用印,权当给孤留个定心丸。少帅手里握着孤私调军粮的把柄,孤手里留着少帅的墨宝。你我两家的脑袋拴在同一根绳上,休戚与共,孤心里这口悬着的气,才敢真正落下来。”
萧尘垂眸,目光扫过那张明黄色的丝帛。
丝帛之上,言辞极尽卑躬屈膝,字字句句写满“愿听东宫调遣”与“誓死效命”。
萧尘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度冷酷的讥诮。
这位太子殿下嘴上说得何等仗义体面,说是“休戚与共、互留凭证”,实则落笔千言,全是把他萧尘往谋逆死坑里推的卖身契。真是个当了储君还既要又要的伪君子,连给共犯递刀子,都要给自己披上一层“被迫自保”的外衣。
李景瑞当真是被夺嫡的执念蒙了心智,竟妄想用一张废纸,来拴住三十万镇北军的刀锋。等他重返北境,天高海阔,东宫派去的督粮官会被死死按在后方的辎重营里当个记账的瞎子,这区区一纸空头契书,更是连给他擦刀都不配。
不过,看在那一年大把粮草白送上门的份上,他不介意配合着演好这出戏。毕竟后续在这天启城里,说不定还有能继续利用东宫的地方。
萧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拿起狼毫笔,笔走龙蛇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他掷下狼毫,毫不迟疑地将右手拇指送到唇边,犬齿狠狠一咬。
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指腹。
“啪。”
滴血的指印重重烙在名字之上,鲜血渗入明黄的丝帛,触目惊心。
看着那个血印,李景瑞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喜色。成了!
萧尘将按好血印的丝帛随手推到李景瑞面前,拿起案几上的洁白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拇指上的血迹。
“这份‘字据’,殿下收好。”萧尘站起身,看着眼底难掩喜色的太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既是结盟,自当各取所需。只要殿下许诺的粮草能按月准时送到,只要那个陈长泰的脑袋落地,镇北军这把刀,自然能替殿下劈开前头的路。希望殿下,别让我失望。”
李景瑞只当这是武将在交出底牌后的挽尊,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血书折叠妥当,贴身收进暗袋,脸上露出了储君招牌式的温润笑容。
“少帅放心,孤向来言出必行。”
“那咱们就一言为定。殿下,告辞了。”
说罢,萧尘转身推开门,直接走出了这间隐秘的小暖阁。
萧尘全无半点刚刚经历了一场凶险政治交锋的模样,像个没事人一般,晃晃悠悠地回到了长春暖殿的正厅酒席上。
小暖阁内,李景瑞隔着衣服拍了拍胸口那份血书,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平复了一下亢奋的心情,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明黄色的袖口,恢复了那副温润儒雅的做派,也不紧不慢地推门跟了出去。
当两人先后回到长春暖殿的大厅时,去偏殿梳洗更衣的宾客们也已陆续重新入席就位。
有了太子亲自坐镇,殿内的气氛终于又被一点点压回了所谓的“风雅”之中。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换下了被踩脏的锦毯,折断的梅枝也被悄无声息地搬走,仿佛方才那场差点掀翻暖殿的斗殴根本没发生过。
只是那些挨了打的世家公子们,再没了先前吟诗作赋时的从容清高。有人死死盯着面前的酒碟,后槽牙咬得紧绷;有人时不时拿余光去瞪萧尘,恨不得生啖其肉,却碍于太子的威严,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恶气憋回肚子里。
萧尘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自斟自饮,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就在这时,六皇子李景铭终于按捺不住了。
这位一向崇拜英雄、骨子里透着少年热血的皇子,端着满满一杯酒,兴冲冲地穿过几席,直接跑到了萧尘面前。
他刚从偏殿梳洗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锦袍,全无半点方才打群架时的狼狈。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兴奋与炽热。
“萧少帅!”
李景铭举起酒杯,声音十分坦荡,毫无半点皇子高高在上的架子:“刚才那首诗,还有你在雁门关那一战,我打心底里服气!这杯酒,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