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
雁门关的清晨寒气刺骨,街巷上已落了一层薄雪。
王府东院的小偏门悄然拉开一条缝隙。
李景铭换下了一身锦衣华服,穿上一件略显粗糙、半旧不新的青色棉袍,腰间挂着个普通的素面布囊;护卫统领关平也褪去了皇家禁军的明晃铁甲,换成一身走镖护院常穿的青灰劲装,压低了头顶的毡帽,默不作声地跟在李景铭斜后方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顺着王府后巷融入了长街的晨雾中。
偏门内侧的高台游廊下,五嫂温如玉裹着一袭滚白毛边的月白大氅,手捧雕花铜小手炉,正静静立在廊柱旁,凝望着街角渐渐消失的那两道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啪。
一只略带冰凉的手突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温如玉心头一跳,险些惊呼出声,下意识侧身回眸。
只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高挑的黑衣身影,神色清冷如冰——正是三嫂苏眉。
“三嫂?!”温如玉抚着胸口轻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轻声道,“你走路怎的半点风声都没有,险些吓着我。”
苏眉双手拢在宽大的黑袖中,目光越过廊柱雕栏,淡淡瞥向晨雾朦胧的后巷,唇角微掀:
“不做亏心事,何至于这般经不得吓?大清早站在这儿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连我走到你身后都未曾察觉。”
温如玉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讪讪一笑,拢了拢大氅下意识掩饰道:“没……没瞧什么。不过是见今早落了薄雪,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罢了。”
苏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清冷开口:
“透气能透得眼睛都快黏到街口去了?五妹是在看六皇子吧?这位六殿下的性子倒是急得很,天还没亮透就动身出发了。”
听到“六皇子”这三个字,温如玉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气,拢着大氅的身子瞬间绷紧。
私放皇子可是掉脑袋的欺君之罪!她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立刻警惕地偏过头朝游廊前后扫了一圈,确认四下寂静并无旁人,这才往前凑了半步,极力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惊与错愕:“三嫂……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人是六皇子?难道六皇子的事你也知道了?!”
苏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神色波澜不惊:
“他随着九弟出关那天,我就知道了。九弟身边侍卫里多了一张生面孔,又贴身跟在九弟身侧,瞒得过别人,哪里瞒得过风语楼的眼睛?不过既然九弟心里有数,没特意点破,我自然也懒得多管这些闲事。”
听到这里,温如玉苦笑着摇了摇头,忍不住叹道:“看来,昨晚我们在东院演的那出‘偷天换日’,也根本没瞒过三嫂的法眼了。”
“一箱子老山参搬进去,一个‘伙计’走出来。在别人眼里天衣无缝,但在雁门关这一亩三分地上,要想瞒过我的耳朵可不容易。”苏眉扫了她一眼,语气笃定,“东院一有动静,我便留了心。今早天没亮透,我便瞧见他与那位关统领褪了锦衣铁甲,换上一身粗布棉袍,遮遮掩掩地从小偏门溜出来,神色匆匆。我料想他是有私事要办,便一路跟到了这里。”
温如玉心头微微一动,顺势试探着问道:“那三嫂可知,他这大清早隐瞒身份悄悄出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苏眉转头看向后巷尽头隐入晨雾中的方向,清冷的眼眸中透出一丝锐利,语气波澜不惊:
“去城东的赵府。替人赎身。”
听到“城东赵府”和“赎身”这几个字,温如玉手中微微发烫的铜手炉险些没拿稳,这下她是彻彻底底被震撼到了。
她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苏眉:“三嫂……你连他要去哪都猜到了?!这你又是如何推断出来的?”
苏眉迎着她震惊的目光,语气平静如水地娓娓道来:
“大军刚出关不久,九弟就特意让暗卫传了信,让我暗中留意城东赵府一个叫麦穗的丫头。”
“接了九弟的信,我便顺手查了那丫头的底细。她当年卖身进赵家为奴,改名叫春桃,家里就剩一个弟弟叫黑子。巧得很,那黑子正好就在这次出关的新军大营里。”
苏眉双手拢在袖中,淡淡道:“这位六殿下昨夜刚回城,今早便这般急不可耐地乔装出府。不用想也猜得到,他八成是在军中结识了那个叫黑子的小兵,这是急着跑去赵府,替那小子给他姐姐赎身去了。这前前后后串在一块,我若是还猜不透,风语楼趁早关门歇业算了。”
听完这番推断,温如玉心中微微一震。
三嫂耳目通天,凭着蛛丝马迹就已猜中了七八分。
可三嫂并不知道,那个叫黑子的少年早已战死在关外,六殿下怀里揣着的,是她昨晚亲自垫付的、拿命换来的抚恤金。这趟赎身,远比三嫂想的还要沉重。
清晨的冷风卷着碎雪吹过廊檐,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温如玉没有点破黑子战死的事,只是苦笑了一声,轻声叹道:“三嫂这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毒。”
苏眉侧过头,目光落在温如玉略显凝重的脸上,见她指尖微紧,便淡淡道:“方才我过来时,见你独自在这望着他的背影叹气。怎么,是担心他这趟去赵府不顺利?”
“什么都瞒不过三嫂你。”
温如玉低头拨弄了一下手炉里的银丝炭火,神色间浮现出一抹真切的忧虑:“我确实有些悬着心。这位六殿下到底是在深宫锦绣堆里长大的贵胄,涉世未深,把世间的事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拿出银子就能顺顺当当地把人领出来。他哪知道世俗的险恶?
“我自幼与父亲从商,有些地方我看得太透了。越是往底层走,蛇虫鼠蚁就越多,越没有什么公道和规矩可讲。那些开皮货行、养家奴的奸商牙侩,欺软怕硬,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死契握在他们手里,见人好欺负便坐地起价、百般刁难都是轻的。六殿下若是隐着皇子身份、揣着那一腔热血走进去,怕是要被这市井里的阴沟烂水结结实实地泼上一头。”
听完温如玉这番话,苏眉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清冷开口:
“既然五妹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看得这般透彻,何必眼睁睁看着他去?以萧家在雁门关的威势,或是直接动用你北境商行的门面,随便派个管事过去,把银子往赵掌柜桌上一拍,一句话就能把人平平安安要回来。一手交钱一手要人,干脆利落,何苦由着他乔装改扮,平白整出这么多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