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厚重棉帘,顺着抄手游廊往后宅走,夹道两侧立着一人多高的苇席风障,寒风被挡去了大半,只剩檐角的冰棱偶尔被吹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游廊尽头是一座三进的后厅。门口两个小厮见大管事领人过来,连忙打起帘子。
一股燥热的暖气扑面而来。
后厅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四角还各摆着一只鎏金铜熏炉,袅袅吐着沉水香。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绒毯,靠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玉器、珊瑚与西域琉璃盏,处处透着一股子暴发户般的富贵气。
正当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正歪坐着一个年过五旬、体态臃肿的老者。
老者头戴紫貂暖帽,身上裹着一件油光水滑的水獭皮大氅,十根粗短的手指上套着三四枚翡翠扳指与金戒,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枚沉甸甸的实心金胆,金胆相碰,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咯啦”声。
身侧站着一个穿桃红袄子的年轻侍妾,正捧着茶盘小心伺候。
此人,正是赵记盛源皮货行的东家,赵德福。
大管事快步走上前,弯下腰,在赵德福耳边低语了几句,说话间,他还特意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眼神还不时地往堂中央的李景铭和关平身上瞟。
赵德福听完,手里转着的金胆微微一顿。
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半旧不新的棉袍,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一百两官票,揣在这么两身粗布衣裳里,倒是稀奇。
可他并不急着开口,只是靠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转着金胆,任由暖阁里静了下来。
做买卖的人都懂,谁先开口,谁就先落了下风。
李景铭倒也不跟他耗,上前一步,抱拳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
“赵老板,冒昧登门,扰了您吃茶的雅兴,还望见谅。”
这一开口,字正腔圆,吐字清亮,带着一股子关内官话特有的板正劲儿,跟雁门关本地人那种粗粝硬朗的腔调截然不同。
赵德福转金胆的手又是一顿,眯起的小眼睛里多了几分了然。
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换上了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
“哪里哪里,来者是客。”赵德福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的圆滑与试探,“不过小兄弟这口音,听着可不像是咱们北境人士吧?”
李景铭神色如常:“我们是从关内来的。”
“关内来的?”赵德福拖长了调子,手里的金胆转得慢了些,“那二位在咱们雁门关,可有什么亲朋故旧?说不定还是老夫认得的熟人呢。”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摸底。
在雁门关做买卖,最要紧的就是先弄清对面站着的是谁、背后靠着谁。
“没有。”李景铭答得干脆,“我是黑子的结义兄弟,受他所托来办件事,办完就走。”
赵德福眼皮微微一抬,与身旁的大管事交换了个眼神。
无亲无故、外乡来的、身后没人撑腰。他靠回椅背,笑意深了几分。
“原来如此。”他慢悠悠地道,“听下面人说,你们大清早就跑到我铺子里,指名道姓要见老夫,是想来赎春桃那个丫头?”
李景铭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对,我们就是来赎她的。不过她不叫春桃,她叫麦穗。”
赵德福听他特意纠正名字,嘴角扯了扯,像是听了个笑话。
“春桃也好,麦穗也罢,总归是我赵家签了契的人。”赵德福慢悠悠地就着身边侍妾的手,抿了一口滚烫的雨前龙井,“既然是来谈买卖的,不知这位小兄弟,准备拿多少银子来赎啊?”
李景铭早有盘算,他不动声色,语气沉稳地回道:“我听她弟弟黑子说过,当初签她死契的时候,身价银子按市面规矩,顶天不过三十两。我出两倍的价钱赎人。把她的卖身契拿出来,今天我就带她走。这个价码,赵老板觉得可还公道?”
听到“两倍”的价钱,赵德福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既不惊讶,也不见喜色。
大管事方才在他耳边说得清清楚楚,这少年怀里揣着的,是整整一百两的官票。
既然一百两都能随手亮出来,六十两自然也就不算什么价码了。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靠回太师椅上,手里的金胆继续慢条斯理地转了起来:
“六十两……呵呵。这位小兄弟,你要是早一个月来,也许就是这个价了。但现在嘛,可就不一样咯。”
“有何不一样?”李景铭微微蹙眉,语气依旧克制,“两倍的价钱赎一个粗使丫鬟的死契,已是天价。莫非赵老板还嫌少?”
“倒也不是嫌少。从前这价确实算厚道,可现在嘛……”赵德福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笑眯眯地看着李景铭,眼里却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狡黠。
“实不相瞒,那丫头虽是个粗使身子,但老夫前两日瞧着倒也齐整耐看,性子又老实。老夫前几日刚让人看了黄历,正打算挑个黄道吉日,抬她进房做第七房偏房,也算赏她一场富贵!我赵府马上就要办喜事了,你觉得我还会看上这点散碎银子?老夫看重的是她这个人!你现在跑来要人,这不等于硬生生要把老夫的心头肉给剜走吗?”
一旁捧茶的侍妾闻言,手指微微一僵,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李景铭心中一阵厌恶,他虽不通市井,但也不傻。
“赵老板,您该不会觉得我年纪轻,就好糊弄吧?”他冷冷看着赵德福,“她在您府上做了这么些年粗活,您从没动过纳妾的念头;偏偏我今天带着银子上门,您前几日就恰好看好了黄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谎话被当面戳破,赵德福却半点不恼,反倒呵呵笑了两声,又抿了口茶:
“小兄弟,这话就说岔了。男女之间那点心思,本就是一时一个样。从前瞧着平平无奇,如今越看越顺眼,这谁说得准?再说了,纳妾又不是娶正妻,用不着三媒六聘,老夫瞧着合心意,抬进门便是了。”
李景铭心里彻底明白了,这老油条根本不是真要纳妾,不过是看他急着要人,故意捏造借口坐地起价罢了。
他想起方才在店外对关平说过的“能忍就忍”,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生生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赵老板这番话,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银子的事。”李景铭语气放缓了几分,“既然觉得不够,那我再往上添便是。”
说着,李景铭毫不犹豫地从袖中取出那张一百两银票。
这是黑子拿命换来的抚恤。
银票的边角被他攥得有些发皱,他用拇指轻轻抚平,才将它平平递出:“这里是一百两官票,通兑天下。买一个丫鬟的死契,总该绰绰有余了吧?赵老板,行个方便,和气生财嘛。”
原本漫不经心的赵德福,在看到那张货真价实的朱印官票时,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精光。
但他到底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眯着眼把李景铭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少年穿得是普通,可站在那儿腰背笔直,说话不卑不亢,被人当面刁难也不见慌乱,那股子气度,绝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身边那个随从更是一身煞气,站姿稳如铁桩,一看就不是寻常护院。
这样的人,一出手就是一百两,为了个低贱丫鬟眼都不眨一下,说明这是头妥妥的“肥羊”,底线绝不止于此!更妙的是,这两人是外乡来的,在雁门关无亲无故,就算宰得狠了,也没人替他们出头。
赵德福不仅没伸手去接,反而慢条斯理地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几滴,洇湿了紫檀桌面。
他斜睨着那张银票,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又刻薄的笑:
“一百两?小兄弟,老夫方才同你说得明明白白,老夫要的是人,要办的是赵府迎第七房偏房的喜事!你这一百两官票轻飘飘拍下来,是打量着老夫赵德福没见过世面,还是觉得老夫抬一房如花似玉的妾室、整个赵府的体面,就值这么区区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