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去了徐燃的工作室后,
唐薇回家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不再总是抱怨学校的杂务,脸上的疲惫感被一种亢奋的生机取代。
她每天都会花不少时间坐在电脑前改方案,偶尔还会对着屏幕露出那种陈默很久没见过的明亮笑容。
陈默以为这是好事,直到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悄然的变化。
周末的早晨,陈默在卫生间洗漱时,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
那是一种淡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清冽的冷意,不浓烈,但很有存在感。
他拉开洗手台的镜柜,
发现唐薇平时用的那瓶花香调香水被推到了角落,正中间放着一个极简风格的黑色磨砂玻璃瓶。
陈默拿起来看了一眼,瓶身上全是外文,没有中文标签。
他轻轻按了一下喷头,就是这个味道。
这味道闻久了,莫名地让人觉得心痒,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陈默,帮我把客厅桌上的那个快递盒子拆一下,小心点,里面的东西易碎。”唐薇在卧室里喊道。
陈默放下香水瓶,走到客厅,用美工刀划开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箱。
里面是一套专业的手冲咖啡器具。
透明的玻璃滤杯、细长嘴的手冲壶,还有一袋用牛皮纸密封的咖啡豆。
陈默愣了一下。家里以前只有速溶咖啡,唐薇早上来不及的时候会随便冲一杯对付。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手冲了?”陈默把器具一样样拿出来。
唐薇走过来,头发随意地挽着,身上已经飘着那种陌生的木质香:“前几天在徐燃工作室,他给我手冲了一杯,味道确实和速溶不一样。而且他说,好的咖啡豆能让人保持更好的工作状态。我就顺手买了一套,这豆子还是他送的,说是很小众的产区,外面买不到。”
陈默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袋子上依然是手写的英文。
在这个原本装满柴米油盐的屋子里,这些精致得格格不入的东西,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楔子,正在一点点钉入陈默的领地。
“我来试试吧。”陈默搓了搓手,试图融入妻子的新爱好,“这玩意儿怎么弄?我看人家都是直接倒热水进去。”
“你别乱动。”唐薇微微皱眉,
“水温和注水的手法都有讲究的,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手机搜个教程。”
唐薇转身进了卧室。
陈默站在岛台前,看着那堆精致的玻璃器皿,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服气。不就是冲杯咖啡吗?能有多难?
他拿起一张白色的滤纸,看了看滤杯,直接把滤纸强行塞了进去。
因为没掌握好力度和折叠的方法,“嘶啦”一声,脆弱的滤纸在底部裂开了一条口子。
唐薇刚好拿着手机走出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默,你不知道滤纸要先折一下边缘吗?”唐薇的声音不算大,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却像冰水一样泼了过来。
“我……我没注意,我再拿一张就是了。”陈默有些手忙脚乱地想把破掉的滤纸抽出来。
“算了,你别弄了。”唐薇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但陈默却觉得手背像被烫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手。
唐薇熟练地把破掉的滤纸扔进垃圾桶,抽出一张新的,沿着边缘仔细折叠好,放进滤杯,然后拿起手冲壶。
水流均匀地画着圈,咖啡粉膨胀起来,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陈默站在旁边,像个笨手笨脚、闯了祸的小孩。
“其实……速溶也挺好的,方便。”陈默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
“品味不同而已。”唐薇端起冲好的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没有看他,“就像这个豆子是中度烘焙的,口感偏酸,你不一定喝得惯。”
品味不同而已。
陈默盯着那杯颜色清透的咖啡,喉咙发紧。他突然意识到,唐薇口中那句“你喝不惯”,不仅仅是在说咖啡。
她是在说,他融入不了她现在的世界。
……
半夜两点,
陈默被一阵轻微的震动声吵醒。
他习惯性地想翻个身去抱身边的妻子,手臂却落了空。
他睁开眼,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一团幽蓝的光晕在黑暗中亮着。
唐薇侧着身子背对着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陈默静静地躺在枕头上,看着她的侧脸。在那层冷色调的光晕下,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为柔软、甚至有些甜腻的笑意。
那是她和他谈恋爱时才会有的小女生神态。
陈默觉得喉咙发干。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熟睡,但胸口却像压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闷得透不过气来。
第二天清晨,唐薇去洗手间洗漱。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陈默原本不想看,但那条消息直直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发件人是徐燃:“你昨天的想法很耀眼,期待方案落地。早点休息。”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也就是陈默昨晚醒来的时候。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唐薇擦着脸走出来。陈默坐在床沿,目光还在那部手机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薇薇,昨天半夜……你还在跟徐燃聊天?”
唐薇擦脸的动作顿住了。她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又看向陈默,眉头微微蹙起:“昨天我的设计稿卡壳了,刚好他在看邮件,就顺便指导了我几句。怎么了?”
“凌晨两点多还在指导?”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发消息说你很‘耀眼’。你们平时工作交流,都用这种词吗?”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陈默,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机了?”唐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防御和恼怒,
“投资人认可我的才华,正常夸奖一句而已!你能不能不要把职场上的事情想得那么龌龊?我每天连轴转已经够累了,你非要为这种无聊的醋意来跟我吵架吗?”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
陈默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反驳不出来。她用“事业”和“前途”做盾牌,显得他的嫉妒不仅狭隘,而且卑劣。
“我没有偷看,只是刚好屏幕亮了。”陈默最终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我去做早饭。”
他转身走出卧室,留下唐薇站在原地。
唐薇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愧疚,但很快又被手机再次震动的声音抹平了。
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过后,家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
陈默想打破这种僵局。
他查了银行卡的余额,咬咬牙去市中心的商场,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条项链。那是一条玫瑰金的链子,坠子是一朵镶着碎钻的四叶草。导购说这寓意着幸运和圆满。款式稍微有些老气,但在陈默眼里,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贵重的心意。
晚上,唐薇坐在梳妆台前涂护肤品时,陈默把那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了过去。
“前几天是我态度不好,别生气了。”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妻子,“路过商场觉得挺适合你的,就买了下来。”
唐薇愣了一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她的眼神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客气地笑了笑:“谢谢,破费了。”
“我帮你戴上试试?”
“不用了,先放着吧。”唐薇合上盖子,随手拉开抽屉,把那个盒子和一堆不常用的发卡放在了一起,“这几天去学校干活要搬东西,戴首饰不方便。”
陈默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最后默默地收了回来。“好,那你周末出门再戴。”
项链在抽屉里躺了整整三天,唐薇一次也没有拿出来过。
第四天的傍晚,唐薇下班回家,手里抱着一本厚重的外文书。
刚进门,她连鞋都顾不上换,兴奋地冲进书房,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书桌上,眼神里满是珍视。
“买新书了?”陈默走过去问。
“不是买的,是绝版书!”唐薇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前几天只是随口跟徐燃提了一句,说我最近卡在了一个建筑结构的灵感上。结果他今天居然把这本原版书找来给我了!这书在全球都绝版了,里面有几张手稿对我来说简直是救命的!”
她一边说,一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略微泛黄的书页,仿佛在抚摸一件无价的艺术品。
陈默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妻子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与狂热。
她不需要一条昂贵却俗气的四叶草项链,她需要的是能在灵魂深处拉她一把的力量。而这种力量,陈默给不了,徐燃却能轻而易举地随手递给她。
晚上睡觉时,唐薇把那本厚厚的书放在了枕边。
陈默躺在她身旁,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阴影。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贫瘠。他在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战场上,被一个根本没有露面发力的男人,打得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