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大示教室内正在播放一段手术录像。
画面正处於腹腔被打开、术野暴露的阶段。
锺守先独自一人,复盘着,思考着————
画面中的主刀医生,探查并尝试剥离周围组织时,术野深处却呈现出与影像学不同的特殊景象。
癌细胞的侵袭面极广,已经纠缠住了肠系膜上动脉。
吸引器不断在术野中抽吸,却始终无法彻底抽乾视野里的积血————
锺守先按下暂停键。
他静静地看着画面。
如果在这一步,主刀选择放弃常规的自右向左游离路线,而是先从左侧?
不行,肿瘤已经完全包绕了腹腔干————
锺守先放下遥控器,略显疲惫。
他就是那位主刀。
同时也是协和的一把刀。
锺守先,中国肝胆胰外科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1960年,就进入了协和医院工作。
1986年,远赴哈佛大学麻省总医院进修,回国後,在国内首创了经皮肝胆管穿刺造影(PTC)和经皮肝穿刺胆道置管引流术(PTBD)。
他提出过扩大胰十二指肠切除术(Whipple手术)的切除范围标准,率先在国内应用保留幽门的Whipple术式。
创用的胰管空肠吻合胰残端套入法,将术後致命的胰瘘发生率降至了2.5%。
1985年,更是创下了连续51例胰十二指肠切除无死亡纪录的奇蹟。
他参与编写了《胰腺外科学》,创办了《肝胆外科与营养》期刊。
并在06年一手创建了协和医院的肝脏外科。
在这个领域,他是开拓者,也是制定标准的人。
但此刻,看着屏幕上的手术录像,他眼神依然沉重。
一人力有穷时。
示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徐文培走了进来,轻声道:「锺教授。」
锺守先点点头:「文培,你来看这里,影像学给了可切除的错觉,但实际打开後,肿瘤对肠系膜上静脉和门静脉形成了侵犯。」
徐文培:「是的。」
点击播放。
两个人一起看完这台手术的关键部分後。
沉默良久。
锺守先把录像关掉,道:「坐吧。」
徐文培拉开椅子坐下。
锺守先道:「今天喊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你上次在内部研讨会上提过的那个思路,後入路的术式。」
徐文培:「您说。」
锺守先:「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个理念,优先游离并探查肠系膜上动脉,在不切断任何消化道脏器的前提下,先从胰腺後方进入,确认肠系膜上动脉是否被肿瘤侵犯,如果动脉受侵无法切除,手术可以立刻终止,避免对患者造成不可逆的创伤:如果动脉安全,就可以直接从後方完成神经丛和淋巴的清扫,最後再处理其他脏器。」
徐文培:「是的,锺教授,常规思路讲究先易後难,而後入路是直接奔着最难的区域去,好是好,但对主刀医生的要求也很高。」
锺守先微微颔首:「风险是有的,但如果能做下来,对於临界可切除的胰头癌或者高位胆管癌来说,这就可能是唯一的一线生机,昨天这台手术,如果一开始就采用後入路先探查动脉,也许患者就不用在台上流那麽多血,至少能平稳关腹下台。」
说到这里,锺守先停顿了一下,看着徐文培问:「你之前说,这个後入路的术式思路,是南方附一院的杨煦主任提出来的?」
徐文培立刻回答:「是的,锺教授,是在一次私下交流中,杨主任跟我提起了这个构想。」
「杨煦的胆子一向很大,临床嗅觉也很敏锐。」锺守先评价了一句,随後说道,「我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可以跟杨煦深入沟通沟通,根据他这个後入路的思路,我感觉在胰腺外科里,好像有一些困难病例,会出现破局的可能性,但目前仅仅是推演,很多具体的游离层面,还不确定,得再找他聊一聊,分析分析。」
徐文培听着锺守先的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他稍微坐直了身体,开口道:「锺教授,您如果想探讨後入路的具体细节,这两天可能正好有个机会,杨主任的学生,江河,这两天正好来了京城。」
「江河?」锺守先对这个名字并非毫无印象。
他想了想之後,问:「是不是上次咱们接诊的那个患者,被怀疑是胰头癌,後来被要求加急做IgG4检测的那个?」
徐文培点头:「对,就是他。」
提到这件事,徐文培顺势汇报了一下後续的临床影响:「自从那次确诊有效之後,我们基本外科开过一次核心组会议,现在在协和,对於那些表现为无痛性黄疸、影像学高度怀疑胰腺占位但又缺乏典型恶性指征的患者,在术前加急做IgG4检测,已经逐渐呈现出常态化、标准化了。」
徐文培语气感慨:「前段时间,我们又收治了一个类似情况的患者,影像学看着很糟糕,家属都已经做好了开大刀做Whipple的心理准备,但因为这套优化方案,我们术前测了IgG4,指标畸高,最後上了激素治疗,不到两周,肿块就明显缩小了,因为这个年轻人当初的一句话,避免了一场切掉半个消化道的开大刀处理。」
锺守先眼神赞赏。
外科医生很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觉得不管有啥问题,切除就好了。
实际上,能够让患者不上手术台,那才是最好的。
锺守先收回思绪,问道:「对於这个後入路的方案,江河他了解多少?」
徐文培想了一下。
了解多少?
听杨煦主任在电话里显摆的时候说,这个後入路术式,根本就是江河提出来的!
江河不仅了解。
他是超级之了解呢!
但是,此时此刻,坐在对面的是锺守先。
当着锺教授的面,徐文培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以免显得过於夸张。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保守地说道:「江河对这个後入路的术式————应当是非常了解的,杨主任在推进这个构想的时候,江河全程参与了核心讨论。」
锺守先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既然他在京城,那就安排个时间吧,有机会可以见一下,一起聊一聊,当然了,如果他愿意的话。」
「好的,锺教授,我来安排。」徐文培立刻应下。
交谈结束,徐文培离开示教室。
出门的那一瞬间。
徐文培竟然在暗自期待。
江河对後入路这麽了解。
等见到锺教授的时候,这小子会不会像往常一样,直接大展拳脚?
妈呀,一个二十一岁的医学生,在中国肝胆外科的究极大佬面前,疯狂秀操作?
徐文培自嘲地笑了笑:
我大抵是病了,竟然会有这样该死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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