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在傍晚六点准时开始。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垂落如瀑，到场的宾客不多，但随便拎一个出来，名下产业至少覆盖三四个行业
几个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各自戴着不同款式的顶级腕表。
“老张，你说苏陌这步棋什么意思？苏清荷才十八，这就让她进董事会了？”
被叫老张的男人抿了口酒，压低声音：“我也琢磨这事呢，陌上这几家子公司，虽然不算最核心的板块，但加起来的体量也够吓人了，放给一个刚成年的丫头片子是不是太放心了？”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插嘴：“你们不知道苏陌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大女儿？据说一直在学管理和投资。”
“那两个小的，儿子天天打游戏撩妹，小女儿更是个混世魔王，除了长得好看，没看出来有什么过人之处。”
“可苏陌不是有儿子吗？再怎么着，家业不应该传给儿子？”
金丝眼镜嗤笑一声：“你懂什么，苏陌那几个老婆里面，方观雪现在是陌上集团的实际掌权人，苏清荷是方观雪生的，从小跟着耳濡目染，那眼界和手腕能差？再说了——”
他压了压声音，“人家连国籍都能换，还在乎传儿不传女这套老黄历？”
灯光渐暗，一束追光落在舞台上。
苏陌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四十岁的他站在台上，身形依旧挺拔清瘦，岁月在他身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把那份清俊打磨得更加从容。
“感谢各位来参加小女清荷的成人礼。”
“今天除了给她过生日，还有一件事想借这个机会宣布。”
“从今天起，苏清荷将正式接手陌下传媒、陌左影视、陌右经纪三家子公司的战略决策权，相关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签署完毕，即日生效。”
苏清荷从侧台走出来，象牙白的缎面长裙，剪裁极简，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银链。
她站定在舞台中央，面向台下百来位商圈大佬，目光沉静，没有一丝怯场。
“谢谢各位长辈赏光，我是苏清荷。”
“家父常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所谓静中藏了一个争字，越想争心越要静，稳中藏了一个急字，越着急心越要稳。”
“我将正式加入陌上集团董事会，这是父亲交给我的第一份担子，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走好每一步，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今天站在这里，我只有一个态度，静水流深，不争朝夕。”
掌声如潮，苏清荷走下台，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缓缓倾倒在香槟塔的最顶端，一层一层地漫溢开来，满堂生辉。
“敬今天。”她说。
“敬今天。”台下众人举杯。
仪式结束，进入社交环节。
苏陌端着酒杯，带着苏清荷走向几个重要宾客。
这群人里资历最深的是一位姓陆的老爷子，江城最早的房地产商之一，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鹰眼仍然锐利。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中年人，一个做私募，一个搞新能源，都是苏陌这几年的合作伙伴。
苏陌举起酒杯，和陆老爷子碰了一下，语气依旧是惯常的从容：“陆老，以后清荷在董事会，还得请您多指点。”
陆老爷子呵呵笑了两声，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清荷，点头：“苏总好福气，清荷年纪虽小，但虎父无犬女啊。”
苏陌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苏清荷则微微欠身，礼数周到：“陆爷爷过奖了，以后请陆爷爷多关照。”
寒暄几句后，苏陌带着苏清荷转向下一桌。
陆老爷子看着父女俩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旁边那个做私募的中年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陆老，苏总这大女儿…您觉得能行？”
陆老爷子没接话，只是看着苏清荷的背影，若有所思。
苏清容对这种场合向来不感兴趣，他端着香槟，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闲逛，时不时被几个名媛拦住。
“清容同学，好久不见。”一个穿着粉色礼服的长发女生凑上来，笑得甜美，“我听说你在学校的物理竞赛拿了满分，好厉害啊。”
苏清容桃花眼弯了弯，语气漫不经心：“还好，题不难。”
“好谦虚哦。”
另一个短发女生凑过来，穿着白色小礼服，笑起来有一对酒窝，“对了清容，下周我们几个朋友去郊区露营，你要不要一起来？人多热闹。”
苏清容抿了一口香槟，“露营？听起来不错，不过我最近可能有点忙。”
“忙什么呀？”
“忙着想理由拒绝你。”
短发女生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好讨厌哦！”
苏清容也跟着笑，笑得很浅，眼底没什么温度，但那张脸实在好看，随便一个表情都让人移不开眼。
他又和几个名媛碰了杯，说了一些若即若离的话。
没有一句确切的承诺，但每句话都留了尾巴，让人忍不住想拽。
应酬了一圈，苏清容从人群中脱身，走到宴会厅侧面的露台上。
他单手插兜，倚着栏杆，黑色衬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望着厅内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人群，目光从那些西装革履的大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一个正在和旁边人碰杯的中年男人脸上。
那个男人他认识，上个月刚收购了一家小公司，裁掉了三分之一的员工，公司股价涨了八个点。
此刻他笑容满面，举杯的姿势优雅而热络，好像那些被裁掉的人从未存在过。
苏清容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十七八岁的少年，此时眼中竟然有些惆怅。
“Oi，老二！在这装深沉干嘛呢！”
苏清棠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不小，拍得苏清容往前晃了一下。
她提着小礼服裙摆走过来，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脚上的小皮鞋在铁栏杆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
“妹啊，你这手劲，我差点条件反射还手了。”
苏清棠并不在意，伸了个懒腰，露出腰间一小截白嫩的皮肤。
她理了理马尾，朝大厅里努了努嘴：“刚才那几个大小姐不都挺好看的吗？咋地，一个都没看上？”
苏清容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点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好看是好看，但和这种大小姐待在一起，才是最麻烦的。”
他目光再次掠过厅内那些光鲜亮丽的同龄人，慢悠悠地说：“她们从小到大，吃的用的玩的，什么不是最好的？”
“家里请的是最好的老师，上的是最好的学校，连交朋友都要看家世配不配。”
“她们看起来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正因为什么都有，她们要的东西才不是钱能直接买到的。”
苏清棠歪头看他：“那她们要什么？”
苏清容单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栏杆上，姿态散漫。
他声音平静，语调甚至有些懒，但内容却和年龄严重不符：“要你哄，要你猜，要你在她们没有说出来之前就懂她们在想什么。”
“要你比她们自己更了解她们，你以为她们在跟你喝杯酒聊个天？她们是在做背景调查。”
“你的家世、你爸的身家、你以后能拿到的资源、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她们花时间。”
“真要谈上恋爱，恐怕她们会为了生下我的孩子不择手段。”
晚风吹动苏清容微微敞开的西装外套，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满城的灯火，却没什么聚焦。
“我就是感觉好没意思啊，看着他们表面说着漂亮话，实际上恨不得把对方敲骨吸髓。”
“但他们得到的已经比他们需要的多得多，钱、资源、人脉，什么都不缺。”
苏清容看向苏清棠，眼底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他们为之不择手段的意义到底在哪？”
苏清棠沉默了两秒，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苏清容的后脑勺。
“啪”一声脆响，不远处的侍者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老二你撸傻了吧？”
苏清棠的声音又高又脆，带着十足的“恨铁不成钢”，“这种话是你能说出来的吗？你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家里有车有房有公司有爸妈有姐姐和可爱的妹妹，你在这跟我讲意义讲空虚？”
苏清容捂着后脑勺，表情委屈但没真的生气：“妹啊，你是女孩子…这话也太糙了点。”
苏清棠靠在栏杆上，仰头看他，表情不屑，“那也比你这个无病呻吟的富二代强，老爸和老姐是不是让你吃太饱了，让你有心思去想这些？”
“你要是觉得日子无聊，就抓紧去谈个恋爱，体验一下新生活。”
苏清容没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大厅，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找到苏清荷的身影。
她正端着香槟，站在苏陌身边，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交谈，笑容得体，这颗刚刚升起的星，光芒内敛却无法被忽视。
“我不，总感觉她们都差点意思，撩一下还行，真要负责就算了。”
苏清棠默默摇头，发出由衷的感叹：“畜牲啊，老爸比你有魅力这么多，也没当渣男啊。”
“你觉得以老爸的条件想当渣男的话，难吗？”
苏清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他直起身，端起旁边台子上那杯还没喝完的酒，朝大厅里走去，只留给妹妹一个笔挺的背影。
“或许你说得对，我真该谈个恋爱了。”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即使是以渣男的方式，那个庄浅菲就不错，长得漂亮还喜欢穿白丝——”
苏清棠愣了一下，然后提着小礼服裙摆追上去，高跟鞋踩得地面哒哒响，压着声音骂：“你给我滚蛋！你知道我对她过敏的！你敢找她我跟你没完！”
“咋办，找个你这样的？”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我们可是兄妹啊你这个禽兽啊！我打死你——！”
苏清棠的手刚举起来，苏清容已经快走两步，钻进了人群。
苏清棠在后面追，礼服裙摆差点绊倒一个端盘子的侍者，她赶紧扶了一下，赔了个不好意思的笑，然后又咬牙切齿地追上去。
两人一追一逃，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的大人们。
有几个长辈看到这一幕，笑着摇头，说苏家这几个孩子感情真好。
苏陌正在和不远处的一位地产大佬聊天，余光扫到这一幕。
他看着苏清容在前面躲，苏清棠在后面追，两人绕着宴会厅边上的柱子兜圈子，动作里带着一种毫无顾忌的、属于少年的鲜活和莽撞。
他想起上中学的时候，鹿鹿溪也是这样追着他打的，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无忧无虑。
苏陌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站着的苏清荷。
她正安静地站在旁边，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看着弟弟妹妹打闹。
“清荷，”苏陌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去和弟弟妹妹玩吧，今天是你的大日子，玩开心点。”
苏清荷一怔。
她转头看向苏陌。
她父亲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懒洋洋地转着酒杯，头顶那根呆毛轻轻晃了晃。
苏清荷对着苏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父亲。
“谢谢爸。”
她松开手，对着桌边几位长辈微微欠身行礼，转身提着礼服裙摆，快步走向正在柱子后面扭打的弟弟妹妹。
她跑过去的姿态很好看，背脊挺直，步伐轻盈，像一只终于被允许出笼的白鹤。
“等等我！你们俩跑什么！”
旁边那位搞私募的中年人看着苏清荷的背影，又看了看苏陌那头浓密的黑发和那张俊逸依旧的面孔，忍不住开口夸赞：“苏总，府上这几位日后必成大器啊。”
“清荷这孩子，十八岁就这么沉稳，将来在商场上绝对是一把好手。清容和清棠也各有各的长处，你们苏家的下一代，了不得啊。”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认识苏陌快八年了，八年前苏陌就是这样，八年后苏陌还是这样。
四十岁的人了，孩子都快高中毕业了，那张脸怎么就一点都不老，站在一群同龄人里面跟个晚辈似的。
美国和印度那边的医疗又上什么黑科技了，还是说这世上真有人能逆生长？
他琢磨着回头得找苏陌旁敲侧击一下，要真有什么靠谱的医美渠道，花多少钱他都愿意。
苏陌的目光跟着苏清荷的背影，看着她走到苏清容和苏清棠中间。
苏清棠立刻告状说“二哥打我”，苏清容翻了个白眼说“是你先动手的”，苏清荷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一手拉一个，把两人往甜品台那边带。
三个孩子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高的高，俊的俊，俏的俏，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苏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畅怀大笑，笑得轻松而恣意。
“他们嘛…开心就好了。”
苏陌看向窗外灯火阑珊的京城，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穿越过漫长岁月的人才有的笃定和温柔：
“我替他们验证过了，这个世界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