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你一美警,老想着回东方干啥玩意 > 第二百三十章 五星上将!(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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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

    福特探险者压过了第十一街路面上的碎石子,缓缓停在了清真寺所处的第十街外围空地的边缘。

    里昂知道丹佛斯的人已经守在了主干道的边缘,他可不想直接被熟人查车,顺便被识破自己RayFong的伪装。

    他拔掉钥匙下车,把冲锋衣的拉链提到了下巴,压了压棒球帽的帽檐,黑色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钢灰色的眼睛。

    拐过清真寺侧墙的时候,他先是看到了丹佛斯手下的那辆巡逻车。

    米勒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正拿着一次性纸杯喝咖啡。

    看到里昂拐进来,米勒下意识朝这边扫了一眼,然後又继续低头喝起了咖啡,原本新人时期的混乱状态已经看不到了。

    餐车附近的空地上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至少一倍。

    裹着脏毯子的黑人蜷缩在清真寺东墙墙根下,几个神情恍惚的白人瘾君子蹲在消防栓旁边啃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硬面包,还有几个穿着破烂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直接躺在地上,脑袋枕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袋。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尿骚味和羊肉汤的油脂香气,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透过口罩依然能闻到。

    餐车那边,羊骨头汤的大锅还在往外冒白汽。

    雷站在餐车右侧,旁边立着五个人。

    严格来说,是五个流浪汉。

    最左边那个黑人,个子很高,站得还算直,旁边一个白人老头,头发花白,但肩膀宽厚,看起来很有力气。

    中间站着一个瘦得眼眶凹陷的拉丁裔,不停地舔嘴唇,再往右是一个戴着破毛线帽的白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在雷和餐车之间来回飘。

    最右边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混血小子,脸上全是青春痘,站姿松松垮垮,脚上的运动鞋破了个洞,露出没穿袜子的脚趾。

    里昂走过去的时候,雷正用那把菜刀指着消防通道方向,说话的声音乾涩且不带什麽商量的余地。

    「今天开始你们吃饭不用排队。」

    雷的目光从几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但你们要站在这几个街口。消防通道入口一个,东边仓库後墙一个,西边厕所窗口一个,空地右侧对着巷子的方向两个。」

    「看到想打架的直接吼。看到快死的擡到旁边,擡不动的来找我。」

    「谁敢偷餐车里的东西,我剁他手指头。」

    那个混血小子吞了口唾沫。

    拉丁裔舔嘴唇的频率更快了,他打量了一下雷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雷脸上的表情,然後往後退了半步。

    白人老头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里昂在距离雷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老板。」雷转过脸,菜刀的刀尖朝下,刀面上还粘着一小片碎骨。

    「就这几个?」

    「目前就这几个。」

    雷下巴朝空地边缘甩了甩。

    「其他不是残疾,就是站都站不稳,还有一个说自己看到天使在清真寺屋顶上飞。这几个至少还能听懂口令。」

    里昂看了一眼戴破毛线帽的白人,又看了眼混血小子。

    「怕不怕?」

    混血小子眼神飘了一下,没敢说话。

    戴破毛线帽的白人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搓了搓,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刚才说要剁人手指头。」

    「偷东西才剁。」

    里昂声音没什麽起伏,「不偷就不剁。」

    混血小子僵硬地点了两下头。

    「行。

    里昂对雷扬了扬下巴。

    「你先让他们都在餐车前面适应一下,顺便教他们怎麽喊人。我去找哈桑。」

    雷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嵌进木头里。

    「你们今天先跟我在餐车前待着,明天再分散出去。」

    另一边,清真寺侧墙根底下有一滩深黄色水渍,顺着砖缝淌到了人行道上。

    墙上用黑色喷漆新涂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是某种极右翼口号,下面还有两坨鸟粪似的污渍,仔细看是有人把吃剩的烙饼糊上去的。

    哈桑伊玛目正蹲在侧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发灰的毛巾,用力擦墙上那行喷漆。

    他擦了几下,毛巾被砖面磨破了,露出指尖,他低头看了看手指,然後把毛巾摔在了水桶里。

    「伊玛目。」

    哈桑擡起头,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看了里昂一秒钟,然後站起来,把湿透的破毛巾搭在了桶沿上。

    「你来了。」

    「你看起来需要帮忙。」

    「我需要的东西多了。」

    哈桑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

    「前天夜里有人翻进後院,把厨房那台旧热水器的铜管全拆了。」

    「昨天下午又有三个在外面排队的人翻墙进去,说是要找厕所,结果把杂物间里收着的羊毛垫子踩得全是泥。」

    他擡手指向餐车方向。

    「外面发饼的队伍已经挤到巷口了,厨房里一个早上和出来两百张饼,不到半小时就没了。」

    「有些人拿了饼又跑去队尾重新排,还有些人压根不是来排队的,就蹲在队伍旁边等着别人领完东西上去抢。」

    「还有其他损失吗?」

    「没有。」

    哈桑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它从鼻子里重重喷出去。

    「不好意思,我有点失态。这几天睡眠不足。」

    「我知道他们大多数人都活得很惨,我也想帮他们。但有些人,真的不光是穷的问题」

    。

    「我知道。」

    里昂把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我们这样发下去不是办法,不管发多少东西都不够,真正需要的人可能拿不到,瘾君子和某些扰乱秩序的人会把资源浪费光的。」

    哈桑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哈桑的声音依然有些烦躁。

    「天课是我的责任,但我不负责给翻墙拆水管的人提供羊毛垫子。你有办法?」

    里昂从口袋里抽出一本帐本,翻开第一页,然後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了两支原子笔。

    「让雷在餐车窗口旁边支一张摺叠桌。所有来领食物的,必须先登记。」

    「登记什麽?」

    「名字,年龄,之前做过的职业,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干不干。」

    哈桑皱了下眉,「只是登记这些吗?」

    「对。」

    里昂把帐本拍在手里,「根据登记内容分成三类。」

    「以前有正经职业、愿意干活的,第一类。」

    他顿了一下,看向空地边缘那些还在往前挤的人,「以前有正经职业、但不乾的,第二类。」

    「剩下那些没什麽正经职业的,第三类。」

    哈桑低头看了看帐本。

    「分完三六九等之後呢?」

    哈桑刚刚说完,里昂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餐车便发出了一阵骚动。

    新来的流浪汉还在往这边涌,有人拎着破背包,有人只裹着一张塑料布。

    有的人挤开别人直接蹲到了餐车窗口前面,雷在维持队列,嗓门比刚才更大了。

    「别挤。他妈的我说了别挤。」

    一个瘦高个黑人试图绕过队列往前钻,雷伸出左臂横在他胸口,硬生生把他推到了後面去。

    「你看。」

    哈桑朝那边指了指,「不管多少东西都不够。羊骨汤煮一锅要三个小时,他们十分钟就喝完了。」

    「这就是为什麽我要把他们分成三类。」里昂顺着哈桑的手望过去。

    「第一类每天保证能领到吃的。」

    里昂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二类也管饭。第三类就不发羊汤了,如果就连饼都不够了,第三类就等下一顿。」

    哈桑又看了看空白的帐本。

    「这倒确实不违反教义。善功应优先施与最需要者,且鼓励自食其力。

    「不过你确定有人愿意填吗?就为了碗羊汤?」

    「不愿意填可以走。」

    里昂冲空地左侧那个正想挤进队伍的光膀子大汉扬了扬下巴。

    「走的人越多,剩下的人才越值得分那碗汤。」

    哈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光膀子大汉正用肩膀顶开前面的人,肋骨根根可数,身上什麽行李都没有,眼神涣散。

    是那种典型的嗑药嗑坏了的眼神。

    「行。」

    哈桑把帐本递回里昂。

    「你负责流程和羊汤,我负责发饼。清真寺厨房的存粮还能撑两天,最近阿卜杜拉的钱也到了,我後面可以再买,就当是为了传教。」

    「但是我还得管手下的穆斯林生活。羊肉得你掏钱,我可以去跟货源那边协商,他们在我的社区,我会给你尽量要到成本价。」

    「钱我带了。」

    里昂拍了拍冲锋衣鼓鼓囊囊的口袋,「先把这个搞好。」

    他走到餐车旁边,绕到雷身後两步远的地方。

    「雷。」

    「嗯。」雷转过头。

    「这五个人具体是什麽情况。」

    「院墙那边那个白头发的老头,之前在空军後勤干了十二年,後来被裁了。」

    里昂瞄了他一眼,「你把人家底都摸清了。

    「带他们过来的路上问的,不知道手下人的背景我会浑身不舒服。」

    雷拔起菜刀指着另外两个,「那个拉丁裔以前在屠宰场干活,手指头齐全,能用。」

    他指了指那个年纪最小的混血小子。

    「那个小子没什麽工作经验,跟奶奶长大的,奶奶死後就睡街上了。」

    「但他听力不错,我让他盯侧巷方向的声音,脚步声从很远处传来就能听见。」

    「招人招的不亏。」

    里昂把记号笔从口袋里拔出,才开口说道:「好了,现在支一张桌子。」

    「桌子在餐车底下,有张摺叠的。」

    雷也不废话,弯腰从车底拽出张摺叠桌,金属桌腿展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把桌子往窗口右侧一横,又从餐车里抓出几个摞在一起的塑料凳子扔在旁边。

    里昂把那本帐本摊在桌子上,翻开,把两根原子笔摆在本子旁边,记号笔搁在左上角。

    流浪汉们还没反应过来。

    队列前排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脚底下却不敢挪。

    「听着。」

    里昂提起一边的塑料凳子,站了上去,把嗓子放得很大。

    「今天开始,要领吃的,先登记。姓名,年龄,以前干过什麽,如果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干不干?」

    「只需要填四个问题就可以来领吃的,不填不给领。排到你了,想不出答案就让开。」

    他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了那几个临时工一眼。

    「你们几个,看着队伍两边。谁插队就找谁。谁不登记就想直接拿,拽到後边去。」

    那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後是那个白人老头先动了,他走到空地的右侧边缘,抱着胳膊站定,花白的眉毛皱在了一起。

    拉丁裔舔了一口嘴唇,跟着站到了消防栓那边。

    混血小子跑得最慢,脚上破了个大洞的鞋子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最後停在围墙边,背贴着墙,努力做出一副「我很凶」的表情。

    里昂冲雷打了个眼色,雷拔起菜刀,走到他旁边。

    「来登记的人可能会编履历。」

    雷不解地皱眉,「那我们都记下来?」

    「都记着。」

    里昂淡淡地说,「能直接识破最好,不能一眼识破也没那麽多功夫磨蹭。」

    里昂跟雷说完,转身指了下那个挤到前面的光头壮汉。

    「排队。你先来。」

    光头壮汉身上的外套腋下部位基本已经烂穿线了,露出满是污垢的皮肤,他看了看面前的桌子,又看了看站在桌边的雷。

    「我就想喝碗汤,不用这麽麻烦吧?」

    「不麻烦,说四个问题就行。」

    「可老子记不住啊。」

    「记不住就问。」

    光头壮汉盯着桌子上的空白帐本,又看看里昂,再瞄了眼雷的刀。

    「我操。」他揉了揉鼻子,「我他妈只想要碗————」

    「十秒钟後还在磨叽的直接挪到队伍後面去。」

    里昂对後面喊了一声,随即头也不回地绕到桌子侧边站定。

    雷在摺叠桌前坐下,把刀放在桌上,拿起原子笔,翻开帐本揭开了笔帽。

    光头壮汉抓了半天後脑勺,喉咙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行吧」,啪一下把手拍在了桌子上。

    「蒂龙。三十五。以前在汽车修理厂卸轮胎。现在给不给我活我无所谓。能喝了吗?」

    「汽车修理厂,卸轮胎。记住了。

    雷头也不擡地把字歪歪斜斜地记上去,然後用力划了一个勾。

    「去左边排队领汤。」

    光头壮汉蒂龙扭头就走。

    队伍开始蠕动。

    雷擡起原子笔朝下一个点了点。

    第二位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走路时左腿有点跛,但他的衣服是所有流浪汉里最乾净的。

    「姓名。」

    「威廉·科斯特罗。」

    「年龄。」

    「六十五左右吧。

    「干什麽的?」

    「高中物理老师,教了二十三年。学校合并以後把我裁了。」

    「养老金被一家投资基金搞破产了,房子被银行收回去了。」

    雷的笔停了一下,他擡头看了眼老头。

    老头没动,只是站在那里,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如果有工作你干吗?」雷问。

    老头抿紧嘴唇,点了下头,「如果真有工作的话,我愿意。」

    雷低下头,在职业那栏用力写下高中物理老师,然後在备注栏多写了一行小字:病腿,但不严重。

    「去左边排队领汤。下一个。」

    第三个人晃过来了,这人身上裹着一件满是污迹的迷彩军大衣,脚上穿着一双风格老式的绿色布胶鞋,一走近,一股尿骚味和隔夜啤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姓名。」雷说。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雷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本人!太平洋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你们都他妈的是我的俘虏!」

    雷把笔搁在桌子上,看了里昂一眼。

    里昂站在那里,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没什麽表情。

    「写上。」

    雷咬了一下後槽牙,在姓名一栏写下「道格拉斯·麦克阿瑟」,手指肚因为捏笔太紧而微微发颤。

    「年龄。」

    「一百四十六!」

    「职业。」

    「五星上将!」

    「行。」雷咬牙切齿的继续写。

    「如果有工作你要干吗?」

    那人突然凑近桌面,压低声音。

    「我会考虑接受你们的投降,前提是你们必须立刻交出厨房里那口锅里的所有肉骨头。」

    雷没有擡头,把他的话一并记了上去。

    写完最後一个字,雷擡起左手摆了摆手指。

    那个瘦黑人临时工在旁边一把抓住了麦克阿瑟将军的胳膊,把他拽到了空地左侧的墙根底下,塞了一块烙饼到他手里。

    「你就在这儿当将军,别乱动。」

    里昂看着这一幕也没笑,转回头继续看队列。

    第四个人是个女人,这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女性之一,约莫四十岁,嘴唇乾裂起皮。

    「凯萨琳。干过八年护工,後来那家养老院倒闭了。我愿意干活,什麽都行。」

    雷记下,她走了。

    第五个人蹲在桌子前,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断口处癒合得很差,皮肤皱成一团。

    「德韦恩,五十。在码头开了十二年叉车。一家进出口公司给我交了四年保险,然後公司破产了。然後我的工伤赔偿也没了。」

    他盯着帐本,嘴唇发抖,原本想自己填,但是手指怎麽也握不住笔。

    「对不起,我手不行。」

    「我帮你写。」

    雷把笔换到自己手里,飞快的在纸上划拉着。

    第六个人没走到桌子前就跑了。

    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白人男子,本来排在第五位,但在雷问他「如果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干不干」的时候,他倒退了两步,脸色刷一下变白了。

    「什麽工作?你他妈还要给我安排工作?」

    「不,只是随便问一下。」雷说。「这句要填上去。」

    那人已经扭头挤出了队列,挤到人群里不见了。

    旁边那个混血小子临时工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他的背影钻进了帐篷堆里。

    雷用笔尖戳了戳帐本,略过了这一行。

    队伍继续往前挪。

    「职业。」

    「CIA特工。」

    雷擡起眼。

    桌前的白人胡子编成一根老鼠尾巴粗细的小辫子,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CIA外勤行动部。我在乌兰巴托埋过窃听器,在海牙国际法庭的地下停车场偷换过车牌,我的直接上级是————」

    「会不会写字。」雷把原子笔推过去。

    「当然会写。」

    他在名字栏写下几个字母之後,擡头又补了一句。

    「但我现在辞职了。因为麦克莱伦局长在监控我的大脑皮层的电波。你看我这顶帽子。」

    他摘下那顶已经烂了半边帽檐的棒球帽,内侧贴着一层厨房用的锡箔纸,「隔断量子通讯的,纯铝箔。」

    」

    雷的太阳穴跳了两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写完,接过帐本,在旁边画了个叉,标注「拒绝评估」。

    这时,里昂走到摺叠桌边,拿起了那个记号笔,在帐本封面的内侧画了一张简易的示意图。

    他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第一类」,又画一个圈,标注「第二类」,再画一个圈标注「第三类」,然後在第三类那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只有烙饼。

    画完,他把本子重新摆在桌边,让排队的人都能看到那张图。

    雷瞥了一眼示意图,没说话,继续埋头登记。

    但场面失控的时刻很快就来了。

    下一个轮到的是一个很瘦的中年人,观骨突出,眼窝深陷,胳膊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

    绷带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乾结成深褐色,但他仍然用手护着那只胳膊,走路小心翼翼的。

    「姓名。」雷说。

    「弗兰克。」

    「以前干过什麽?」

    「搬运工。搬砖搬水泥搬钢筋,工地上的什麽都搬。」

    雷擡头打量了一眼他那条缠着绷带的胳膊。

    「如果有工作的话你要干吗?」

    弗兰克愣住了。

    他没有说「不干」,也没有说「干」。

    他低下头,用左手解开绷带的一角,把胳膊翻过来。

    手腕往下一寸的位置,鼓着一个桃子大小的肿包,皮肤发紫发亮,能清楚地看到骨头以不正常的角度顶着皮肉。

    右手那一侧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时不时有脓肿的液体渗出。

    「断了快一周了,我试过自己把它掰回来,没弄对。现在手指头碰一下都疼。我想干也不行了。」

    雷的原子笔停在纸上。

    他低头看了那只胳膊两秒,然後写上「建筑搬运工」,又在备注栏加了四个字:手断,未愈。

    「左边排队。」雷的声音放得很低。

    里昂站在侧边,能清楚看到弗兰克脸上空洞的表情。

    里昂叹了口气,什麽也没说。

    弗兰克走後,下一个站到桌子前的是个黑人小男孩。

    里昂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还不到自己胸口的高度。

    男孩的皮肤乾裂发白,嘴唇上全是死皮,鞋子用胶带草草缠过,里面没有袜子,应该说他穿的裤子都不太能算是完整的了,膝盖往下的布全撕烂了,露出的脚踝细得像乾柴。

    「叫什麽?」

    「吉米。」

    「几岁了?」

    「十四。」他犹豫了一下,「快满十四了。」

    他其实看起来只有十一岁,但他没有把真实年龄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有些救济站不收小孩。

    「以前干过什麽活?」

    「没干过活。我妈在的时候住在汽车旅馆里,我妈不在之後我就跟着别人往北走,後来他们就都走了。」

    雷的笔又停了,划了两下没出水,用力甩了甩笔芯,继续写。

    「如果有工作的话,你要干吗?」

    男孩没听懂,擡头看着雷,「要我干什麽?」

    「就是如果现在有份活给你干,你愿不愿意。」

    「我不清楚,擡东西我会,扫地也可以,你给我吃的我就干活。」

    雷把这句话写完,在分类栏画了个标记。

    男孩拿了烙饼走後,又上来一个。

    这个人是个白人大个子,看体型足有两百多磅,胳膊上纹着已经褪色的陆军五角星徽章。

    他的左脸有一道很深的烫伤疤痕,从欢骨一直拉到下巴,这人是除了刚刚找的那几个临时工之外为数不多看起来身体还很结实的人。

    「沃特。」

    「年龄。」

    「三十八。」

    「职业。」

    「陆军,坦克修理工。第三装甲师,前线维修连。」

    雷停了一下,擡眼看他。

    「怎麽沦落到这儿的?」

    「关节炎,被开除了。退伍军人事务局说我的病不属於服役期间可充分证明的工伤。」

    「三个月没交上房贷,银行把我赶出来了,然後我老婆就走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盯着桌面上的帐本。

    「工作你干不干?」

    「干。我可以做机械维修,电路排障也可以。只要能让我不伸手朝人要饭就行。」

    里昂全程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雷用原子笔在沃特的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记号。

    然後下一个。

    又下一个。

    这个上午就在这样荒诞的情况下一直向前滚。

    有人把登记簿当成了政府害人的黑名单,跑到桌前骂了几句就跑掉了。

    有人在登记簿前站了整整五分钟,因为酒精戒断反应手抖的根本写不成字,只能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墨痕。

    还有一个老头儿用很慢很慢的声音说完了自己的木匠经历,最後说已经三年没吃过羊肉了。

    而里昂一直在看。

    到了下午的时候,雷合上了帐本。

    桌子上的烙饼和羊汤已经基本发完,空地上的人大部分蹲在墙根底下吃东西,还有几个刚登记完的人坐在旁边等着下一锅羊汤。

    「就这些。」

    雷把帐本递给里昂。

    「第一类,三十四个。第二类,十七个。第三类————」

    他停了一下,指了下他画在角落里的几个记号。

    「编号四十九,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编号六十三,银河系特派观察员。编号一百零三,火星殖民先驱。」

    里昂点了点头,把冲锋衣口袋里的两叠捆好的、塞进了信封的现钞拿了出来。

    「这里是两万。一万直接给哈桑,让他这两天再去买食材。你帮着清点,不够再找我。」

    雷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也没问里昂怎麽放心把这笔巨款交给自己,只是接过钱,塞进了自己工装内袋,拉链拉紧,然後看着里昂,又看了看帐本。

    「没有发现什麽特别离谱的人?」

    「那个物理老师和坦克修理工还不够离谱?」

    「还有木匠,修桥的焊接工,开了十年卡车的司机。

    雷揉了揉眉心,「叫的出名字的正经职业,今天登记里至少有二三十个。」

    「还有人说什麽「只要给口饭吃,干什麽都行,今天就跟你走」之类的。」

    里昂拍了拍帐本封皮。

    「真正有自己的专业技术,而且能干好活的人被问到能不能工作的时候会先问干什麽,再看手心,再犹豫一下,不会这样说什麽都能干的。」

    「今天只是把愿意留下的人排个队,明天继续筛选。」

    「筛选完了呢?」

    里昂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再告诉你。」

    他把帐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向了餐车侧面的哈桑。

    哈桑倚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

    他在看一群蹲在墙角的流浪汉,神情疲惫。

    「今天登记发现了一个问题。」里昂说。

    「什麽问题?」

    「很多真正干过活的人,手断了,脚坏了,或者老得站不住了,但他们不是不愿意乾的懒人。」

    「还有小孩,除非他们很会说话,不然一般会被归类到第三类里面去。

    产哈桑盯着他。

    「你要改那三个分类?」

    「不改。资金是有限的,不允许我随便额外增加名目。我只希望这些人能尽早获得正规医疗的帮助。」

    哈桑沉默了十几秒钟。

    「你相信美国医疗能照顾这些人?」

    「当然不相信,所以我是说希望」。」

    「那还是继续相信那本帐本吧。」哈桑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先救有救的人。」

    里昂转过身,发现雷不知道在什麽时候又拿出了那把菜刀,重新站在案板前开始分割半扇羊肉。

    临时工还在那几个位置站着,那个混血小子靠在围墙上,手里拿着半块烙饼。

    还有几个早上第一批登记到的工人,正蹲在消防栓旁边用新发的烙饼蘸着羊汤,吃得很慢。

    清真寺外面的人群还在往这边挤,有人在登记桌前对着排队的方向大喊大叫,但雷派去的那几个临时工已经学会了怎麽堵人。

    当晚十一点。

    里昂把帐本扔在厨房岛台上,脱下冲锋衣搭在椅背上,帽子和口罩也摘了。

    他从冰箱里拎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灌了两口,冰凉的碳酸气泡刺得舌根发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到了米娅的号码。

    ——

    响了三声,接通。

    「里昂?」

    背景音很安静,没有分局办公区的嘈杂通话声和键盘里啪啦的动静,米娅的声音也比以前接电话的时候轻快不少。

    「你不是休假吗?休假的人打电话给我通常是想让我干活。」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就省了前面的尬聊环节。」

    「我被你压榨得连客套话都听不到了,你这叫职场虐待你知道麽。」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转椅轮子挪动的声音,然後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保存什麽文件。

    「刚把今天的报表关掉,说吧,要干什麽。

    2

    「帮我查点东西。」

    里昂把可乐搁在岛台上,翻开帐本第一页。

    「我手上有一批名单,大概五十来个人。」

    「6

    ,米娅沉默了一秒,「你说的该不会是那种名单吧?」

    「你准备把他们排队枪毙是吗,怎麽会查这麽多人?」

    「斯特林让我处理街道上越来越失控的流浪汉情况。

    ,「所以你就把人登记了,然後准备搞排队枪毙?」

    「不————我只是需要你把这些人过一遍警局的资料库。」

    「重点查前科,暴力重罪,诈骗,性侵,纵火。交通违章和流浪罪可以忽略,至於盗窃————看情况。」

    米娅沉默了片刻,在电话那头传来了几下滑鼠滚轮轻轻的咔咔声。

    「名单呢?」

    「手机拍了照片,马上发给你。」里昂说。

    「我把今天统计出来的类别也标上了。你只需要查第一类和第二类就可以了。」

    「什麽意思?」

    「就是还有救的,至於第三类,没什麽必要查。」

    米娅停顿了一下。

    「你打算怎麽处理那些有重大犯罪记录的?」

    「不驱逐。」

    「啊?」

    「把人从街上赶走,只会让他们跑到另一条街,然後别的社区投诉,下次再被警察赶回来。来回拉扯除了多些冲突,对我没好处。」

    「我最後是要解决西区的流浪汉泛滥,不是解决某一条街的流浪汉泛滥。」

    「至於现在,不给他们救济,他们自然就暂时先去其他街了,如果惹事就让巡警伺候。」

    里昂的语气很平淡,「巡警有一万种方法让流浪汉过的难受,手电筒照眼睛,每半小时盘查一次,阴招有的是。」

    「每次盘查都让你掏驾驶证,问你住哪里,为什麽在这儿,口袋里装了什麽。」

    「核对完放你走,过半小时换个人再来一遍。反覆几次,正常人都撑不住一晚上。」

    「而且这个完全合法,警察有权在任何时间对可疑人员进行身份核实和盘查询问。只要不把人带走就不用写报告。」

    米娅安静了一会儿。

    「我最近在档案室忙那阵子,有个看档案室的老警佐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丹佛斯刚升警佐的时候,他们辖区有个白人有暴露癖,隔三差五跑到公交站台对着中学生脱裤子。」

    「抓了三次都被法官放了,後来丹佛斯安排了两组巡警,每天换班在白人住的那条街上守着,只要那人一出门就上去盘查。」

    「看他带了什麽,问他去哪儿,翻他口袋检查毒品,叫警犬在公寓门口蹲着。」

    「一次盘查半小时起步。第三天淩晨那人就收拾行李搬走了,後来再也没在西区分局辖区出现过。」

    「看来老警察都是一路货色。」里昂说。

    「你也成老警察了?」

    里昂没接这个茬,「查人的事你要多久?」

    「今晚就能发你,有前科的我会给你单独标红。」

    「好的,哦对了,这次没完,只是一个开始,以後可能每天都会有人等着你查。」

    「每天。」

    米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抱怨,只是叹了口气。

    「行,我明天上班就通知我那两个下手。」

    里昂靠在岛台边缘,看了眼窗外西雅图灰色的夜空,挂断了电话。

    帐本他一共拍了好几张照片,每张都凑近了拍,确保字迹清晰,然後他发给了米娅。

    几秒钟後米娅回了一个OK的手势。

    里昂把手机扔在岛台上,又看了一眼那本帐本。

    然後,他走进浴室,拧开了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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