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上阵杀敌,蓝玉的眼神一红,他单膝跪地面向太子,道:「谢太子!」
朱标摆手道:「小事一桩。」
刘琏依旧坐在县衙内看着书,清晰地听到了衙门外的话语,心说这太子倒是深得军中人心。
放眼军中最骁勇的两个年轻将领,都在太子左右。
在离开皇宫时,李文忠就听太子与沐阳说了这件事的全貌,又听蓝玉说了当时在秦淮河的经过。
李文忠道:「李善长这厮好大的胆子。」
宋慎低声道:「他李善长倒没这麽大的胆子,可李善长的弟弟却在朝中任职,这应天府的人都说,李相国全家都该在朝中有一官半职。」
「他李善长家的谁还在朝中任职?」
宋慎道:「还能是谁,李相国的弟弟李存义,还有李善长的妻弟,以後他李善长的妻女弟侄说不定都能吃上朝廷的俸禄,说不定连条狗都要有个一官半职。」
朱标听在耳中,心中颇为感慨,其实吧————宋慎说得也没错,在大明往後十余年里,李善长确实让他全家全族,包括表亲子侄都放在朝中为官。
现如今市井就有这种传闻,看来也是有原因的。
刘琏听着宋慎还在边上拱火,便叹了一口气。
李文忠沉声道:「蓝玉啊。」
「怎了?」
「你怎麽就不剁了李祺?」
蓝玉也是一时无言了。
三人又把蓝玉好好洗了洗就前往秦淮河,朱标依旧站在县衙外,送别了他们。
紫金县里,朱标拿起了刘琏早已准备好的帐簿,这上面记录了自七月以来这个县的种种进项。
刘琏帐目做的很细致,并且刘琏此人行事也颇为周全,刘伯温当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刘琏躬身站在太子身边,等待着吩咐。
朱标并不满意水泥的产量,这倒不是刘琏懈怠,而是生产工序与方式,这方面可以再做改进。
见太子搁下了帐簿,刘琏也提起了帐簿。
「挺好的。」朱标说了一句。
刘琏听在耳中,却见太子的神色似乎并不太好,正想着又见太子要离开了,他跟上脚步相送。
朱标望着远处的田野,田埂上还有孩子们在奔跑,夕阳下窑场刚刚停工,灰头土脸的窑户们纷纷走出窑场。
这个县比上个月又有了很多变化,百姓们的屋子也比以前更完整了许多,虽说还是茅房居多,但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了石板,或者是木板,县里的道路也平整许多。
尤其是远处的一大片稻田,稻子正在成熟,此地县民们的眼神中又有了光。
朱标很喜欢这样的景色,这片小世界从满目疮痍,慢慢变得有生命力,人们眼中也有了期待。
也许本不用朝廷做太多,百姓们双手总能建设出很漂亮的家园。
朱标停下脚步,望着一群欢快跑过的孩子,还有一些流民在窑户里找活干,也想要定居下来,一个窑户点头之後,那个领着孩子的流民也有了笑容。
沐英道:「殿下,为何笑了?」
朱标道:「没什麽,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东西。」
沐英点着头,没有再多问。
回到文华殿之後,朱标坐在殿内,正在画着未来窑场的模样,又想到用焦炭能够发挥出更高的燃烧温度。
弟弟妹妹在「晚自习」之後,便各自回去休息。
一边画着,朱标还在想着当初在窑场看到的场景,当时将他们的窑改成了竖窑。
按照朱标的理解,竖窑应该在宋时就有应用了,怎麽当时问起窑户,他们又说不知道。
翌日,大军回了应天之後的第一次朝会,徐达便穿上了文官的官服,还上交了帅印。
从一个北伐大师变成了大明名副其实的右丞相。
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这徐达的兵权真是说交就交啊。
这摇身一变又成了文官,着实令人不解。
群臣自然也不敢多说什麽,跟过朱元璋的老部下们都知道,徐达与朱元璋有着过命的交情,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今天的朝会还有另一件稀奇事,就是每天都准时出现在奉天殿的左丞相李善长没来。
有人还探头确认了一下,低声对身边的人说道:「真的没来。」
要知道,这个李善长自从升任左丞相以来,来奉天殿早朝那是风雨无阻,哪怕是生病了也要扛着病来早朝的。
今天反常地不见李善长,奉天殿内的群臣便低声议论着,这些议论声在这个大殿内回响。
这声音「嗡嗡嗡————」的,像是蚊子在飞时的响动,又有点像是低频噪音。
直到殿内一声高喝,皇帝来到殿内,这种议论声这才戛然而止朱元璋看到儿子不在殿内,倒也不在意,见到徐达站在文臣的位置上放心不少,却见到李善长不在殿内。
虽有惊疑,但朱元璋的神色依旧正常,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异样。
今天的早朝正常召开,各部陆续汇报着自己的事。
直到早朝结束之後,朱元璋单独召见了刘伯温。
华盖殿内,朱元璋吃着馒头,道:「怎麽不吃啊。」
刘伯温面前放着一盘馒头,与一碗腊肉炖的汤,依旧没有动筷。
「怎麽?咱这里的饭菜又不合你胃口了?」
刘伯温起身道:「倒不是这饭菜不合臣的胃口。」
「那是怎了?」
刘伯温也是一脸不解地道:「近来也不知怎了,有人说老李家的运势不好。」
朱元璋搁下筷子,看着他,道:「哪个老李家?」
「还能是哪个李家,就是李相国的李家。」
朱元璋又拿起了筷子,继续吃着饭菜,道:「怎麽?你刘伯温还会看人的运势了?」
「臣年轻时也认识过几个道士,譬如擅长望气之术的相士袁珙,此人颇善此道。」
有时吧,朱元璋十分不喜刘伯温的行事作风,这个人特别喜欢卖关子,凡事开口前总爱这样。
就像先前说建都汴梁,他刘伯温就说紫微星南移,汴梁王气已尽。
听得让人晕头转向,朱元璋不喜欢刘伯温为人一副体面的样子,更不喜欢刘伯温这神神叨叨的模样。
朱元璋目光盯着刘伯温,口中用力嚼着馒头,分析了一通刘伯温的话之後,就道:「李善长今天没来早朝,他家出什麽事了?」
「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昨晚在秦淮河被打了。」
朱元璋忽然一笑:「呵。」
刘伯温行礼道:「臣这就去处理这件事,告退了。」
「站住。」
刚转过身的刘伯温又转了回来,依旧躬身行礼。
朱元璋又看了看刘伯温的饭桌,那一口没动的饭菜。
朱元璋觉得这顿午饭吃着特别扫兴,乾脆搁下筷子不吃了,以後也不想再和刘伯温一起吃饭了。
「李善长的弟弟是谁。」
「太仆寺的一个奏差,李存义。」
「李存义。」朱元璋这才想起来,回忆着道:「咱看到过这个名字,李善长举荐名册中有这个人,咱没有应允。」
刘伯温了然点头。
有关秦淮河的这件事,刘伯温如实禀报,自认没有半分错漏。
尽管李善长一直排挤他刘伯温,可刘伯温心中自始至终都没有与李善长要争的意思。
他刘伯温绝对可以立誓保证,这一次禀报都是如实的且是登册在案的。
朱元璋又气笑了,他将刘伯温的奏章搁在了桌上,指着奏章道:「他李善长说过的,他亲口说的不许勋贵子弟在秦淮河狎妓,他倒好!他弟弟就在秦淮河快活。」
刘伯温行礼道:「臣告退。」
待刘伯温离开,华盖殿安静了好一会儿。
「把李善长带来!」
朱元璋的话语在殿内落下了,就有侍卫快步跑出了皇宫。
半个时辰之後,须发又白了不少的李善长来到华盖殿内。
朱元璋将御史台的奏章丢在李善长面前,沉声道:「你看看!你看看!」
李善长打开奏章看着其中内容,一时无言,闭着眼满脸惭愧地道:「臣实无颜面对上位。」
说着话,李善长缓缓跪了下去。
也就在今天,朱元璋狠狠地骂了一顿李善长,斥责他管束不好自家人。
朱标带着弟弟妹妹又去了紫金山秋游,看着满山的秋色散心。
毛骧来禀报了宫里发生的事。
朱标剥着核桃道:「有道是勋贵好管,勋贵子弟最难管,父皇可以信李善长,可是季善长的亲戚,朋友,子侄呢?」
站在山顶上,朱标俯瞰着整座应天府,又道:「父皇或许可以宽恕李善长,可是李善长的子侄亲属呢,父皇凭什麽宽恕他们,难道靠父皇的爱心吗?」
毛骧道:「李存义已被革职,保哥也被罚了做苦役三月,蓝玉加罚半年,宋慎因告官及时免去了苦役,但还是被罚禁足一个月。」
毛骧跟着太子的脚步,一路走路一路说着,「刘琏还去看望宋慎,说他以後不要无理取闹了。」
毛骧又补充道:「末将在宋濂家中也安插了眼线,殿下放心,胡惟庸家的新邻居是末将的眼线,李善长家里也有,只不过刘伯温家中只有一个老仆从,末将不好安插。」
其实这些事都是毛骧主动去做的,朱标从未吩咐过。
眼看朱棣要走向断崖,朱标神色严肃道:「四弟。」
朱闻言就把四哥拉了回来,道:「四哥!宋师教导过我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们要听大哥的,出来玩一定要注意安全。」
朱标道:「汤和叔这两天该到了吧?」
毛骧道:「末将这就去问。」
洪武元年的九月初,今天的应天也飘起了大雾。
李善长的弟弟被打之後,传闻这位李相国被召入皇宫中,皇帝安抚了李相国一番,随後李相国又像以前一样,风雨无阻地出现在早朝,与右丞相徐达十分和谐地站在一起。
其实只有宫里的少数人知道,皇帝是在华盖殿痛骂了一顿李善长。
应天府的大雾还未散去,肉眼看去还能见到雾气在空气中流动的景象,一个中年男子来到了新建的国子监前,将自己的文书递上,行礼道:「在下叶伯巨,受宋师举荐前来国子监求学。」
守在国子监的官吏确认了文书的印信询问道:「哪里人?」
叶伯巨回道:「浙江宁海人。」
门吏道:「进去吧。」
叶伯巨是个身形十分瘦弱之人,他的衣裳已被雾气打湿。
国子监是近一个月新设的,这里其实没什麽人走动。
叶伯巨在此地一位官吏的引导下,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下,便在这里看起了书籍。
书籍所写的都是一些朝政见地,譬如说近年来的各地士子提交的治国之策,叶伯巨也只是扫了一眼,就没有再看了。
随後叶伯巨写了一份自己的进谏,写好之後让人送去给皇帝。
如今皇帝广纳贤才,招揽名士治理天下,同时广纳言路。
只是叶伯巨的这道奏疏到了华盖殿之後,没有直接到皇帝手里,而是先到了太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