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岗通知贴出去的当天中午，食堂。
“我就说嘛程阳那小子，亲爹都告！”
几张桌子并排摆着，坐了十来号人，嗓门压着，但那股子嗡嗡的劲儿盖都盖不住。
“听说了没？程阳举报他爹藏禁书，杨主任带人搜了一遍，啥也没搜出来。”
“诬告？”
“可不是嘛！调岗通知都贴了，从锻造车间调去后勤扫厕所。”
“活该。”
程大海端着搪瓷饭盒进食堂的时候，嗡嗡声断了一截。
几个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又齐刷刷转回去。
程大海没在意。
他在角落那张桌子上坐下来，把饭盒搁在桌面上，吃了两口，觉着不对劲。
周围那些眼珠子，总往他这边溜。
程大海放下窝头，擦了把嘴。
“老马。”
对面那个戴蓝帽子的中年人正往嘴里扒饭，听见叫自己，筷子停了。
“啊？”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看我。”
老马的嘴嚼了两下，咽了。
“大海，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老马的嘴张了一下，往左右扫了一圈。
“你家程阳，上午举报你说你在家藏禁书。杨主任带人去搜了，没搜着。”
程大海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去。
“你说什么？”
老马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抬头。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调岗通知都贴出来了，程阳从锻造车间调后勤了。你自个儿去看看吧。”
程大海站起来，搪瓷饭盒翻了，窝头滚到桌沿底下。
“大海！大海你……”
程大海已经冲出了食堂。
身后那帮人全抬起了头。
老马往外望了一眼，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叹了口气。
“这下得出大事。”
南三排。
程阳蹲在灶间门口，两手抱着脑袋。
程母站在灶台前头，铁铲子搁在锅沿上，两手攥着围裙带子。
“妈，你把东西拿出来。”
程母没吭声。
“你别装不知道。爸那本书箱子里找不着了，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程母的手在围裙带子上拧了一圈。
“阳子，这事你别再提了。”
“我怎么能不提！”程阳站起来，两步蹿到灶台跟前，“杨主任搜了一遍没搜着，外头人都说我诬告！我被调去扫厕所了！妈！你知不知道！”
程母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去举报你爹？”
程阳的脖子梗了起来。
“那东西就不该留！留在家里是个祸害！被人翻出来，一家子都完……”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程大海站在院门口。
程阳的嗓门还卡在嗓子眼里，人已经僵了。
“爹……”
程大海跨过门槛，到了程阳跟前，右手抬起来，实实在在的一巴掌打下去。
程阳的脑袋往左歪了一截，整个人踉跄着撞在灶台边沿上，后腰磕得生疼。
“爹！”
第二巴掌紧跟着就下来了，程阳的嘴角裂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个畜生！”
程大海一把揪住程阳的领口，把人从灶台边提起来。
“老子花了多少钱！磕了多少头！求了多少人！才把你塞进厂里！”
拳头砸在程阳肩膀上，程阳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你想踩着你老子的尸骨往上爬是不是！举报你爹光荣是不是！”
程大海的脚踹上去了，正踹在程阳胸口上。
程阳的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弓成了一团，两手护着头。
“我没错！”程阳的嗓门沙哑，“那东西就不该拿！我是为了这个家！”
程大海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为了这个家？你把你爹卖了叫为了这个家？”
骨节被碾着，程阳闷哼了一声，脸扭得变了形。
程大海蹲下来，两手掐住程阳的衣领往上提。
“打死你！”
程母从灶台后头冲出来了。
“别打了！你松手！”
程母的两手扒着程大海的胳膊，十根手指头抠进肉里。
“他再混账也是你儿子！你打死他你偿命啊！”
程大海的胳膊甩了两下，没甩开。
两个人僵了三四秒。
程大海的手从程阳衣领上松开了。
程阳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院墙那边。
老陈头又趴在墙头上了。
旁边多了四五颗脑袋，有男有女，没人吭声，没人替程阳说一句话。
搁在以前，这种当爹的打儿子的事，邻居怎么着也得劝两句，但今天不一样，程阳举报亲爹的事半条巷子都传遍了，你替他说话？万一明天他把你也举报了呢？
程大海站在院子当中，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没再看程阳。
“从今天起，就当我没生过你。”
程阳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从地上撑起来，两条腿晃了三晃，勉强站稳了。
他两只眼通红，瞪着程大海的后脑勺。
一句话没说。
转身，跨过歪了半边的铁院门，走了。
脚步声远了。
程母瘫坐在灶间门口，围裙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程大海背对着她，两手撑在石榴树的树干上，头低着。
院墙那头，老陈头把脑袋缩了回去。
整条巷子安静下来。
钢铁厂。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下午两点钟，锻造车间那头已经炸开了锅。
“程阳真被调去扫厕所了？”
“你还不知道？通知都贴了。举报他亲爹，啥也没搜着，杨主任给定了个举报不实。”
一个剃平头的年轻人蹲在车间门口，皱眉头道，“那可坏了，上个月我跟程阳喝酒的时候，嘴没把门，说了好多话……”
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扭过头来。
“你说了啥？”
“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发了两句牢骚。”
年纪大的那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趁早离他远点。这种人，连亲爹都能卖，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在他跟前说的每一句话，保不齐哪天就变成举报信上的证据。”
平头年轻人的脸青了半截。
另一头，后勤那边打扫卫生间的老赵跟门卫室的小刘碰了个面。
“听说了没？锻造那边的程阳调过来了。”
小刘的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两手抄在袖筒里。
“听说了。谁跟他搭班？”
“不知道。反正我不跟他搭。”
小刘嗤了一声。
“你以为有人愿意跟他搭？现在整个厂子谁不知道程阳的事。跟他说过话的人，一个个全在翻记忆当初在他跟前到底嘴瓢了没有。”
老赵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搓了搓手。
“可不是嘛。李工今天中午在食堂遇见我，拉着我问了半天说之前在程阳面前提过家里有几本旧书，问我觉不觉得有事。那脸色，跟见了阎王似的。”
小刘灌了口水。
“活该。亲爹都敢卖的人，谁还敢跟他交心？以后在厂里，他就是个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