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推开车门,帆布包挎在肩上,跟着司机进了院子。
一楼客厅灯火通明,孙志辉站在楼梯口,穿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手里端着杯茶。
“杨兄弟!”
孙志辉三步并两步迎过来,一把攥住杨兵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可算到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杨兵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孙夫人笑着接过话,“杨先生一路辛苦了,饭菜都备好了,先吃饭吧。”
“嫂子客气了。”
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清蒸石斑、白灼虾、烧鹅、油菜心,港式的做法,清淡但讲究。
孙志辉给杨兵倒了杯啤酒,“先垫垫肚子,其他的明天再说。”
杨兵确实饿了,他没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席间聊的都是闲话,孙志辉嘴上说着轻松的,但那双眼一直在杨兵脸上打转,显然有正事憋着没提。
杨兵心里门儿清,也不急,吃饱了再说。
饭后,孙志辉刚要开口,被杨兵一抬手按住了。
“今天不谈,坐了一天飞机,脑子糊着呢。明天再聊。”
孙志辉愣了一拍,随即笑了。
“行,听你的,二楼右手边那间是你的,被褥都换了新的。”
“得嘞。”
杨兵上了楼,推开房间门,他把帆布包搁在床头柜上,鞋一踢,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十秒钟,没了意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在窗户正中。
杨兵看了眼床头那只闹钟,上午十点。
他躺了两秒,翻身坐起来。
洗了把脸下楼,孙志辉正靠在沙发上看报纸,茶几上摆着两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今天不上班?”
“请了假,你难得来一趟,陪你聊聊。”
杨兵三口两口把点心吃完,把碗搁在茶几上,擦了嘴。
“那就聊正事。”
孙志辉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耳朵竖起来。
“我这趟来,要一批货,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电子表,每样十万件。”
孙志辉的眉头跳了一下。
每样十万,比上次还多,这胃口,搁在整个港城的贸易圈子里都排得上号。
“三天,供应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随时能调。三天之内给你备齐。”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
“还有件事,我想换一批港币。”
孙志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多少?”
“一百万。”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孙志辉把茶杯搁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双眼里的光变深了。
“内陆币换港币,你知道现在走正规渠道换不了这个数。”
“我知道。”
“只能走黑市,但黑市的汇率,一比一点二,一块内陆币换一点二港币。”
一比一点二。
官方牌价是一比一点五,黑市硬生生吃了三毛的差价,一百万进去,等于白送三十万给那帮黄牛。
肉疼,但没辙。
正规渠道这个数额根本过不去,外汇管制卡得死死的,要想在港城办事、进货、铺路子,手里没港币跟没长腿一样。
“换,一百万全换。”
孙志辉看了他两秒,没再劝。
“行。我下午去那边问问,看一次能吃多少量。”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话头一转,“鹏城那边的厂子,什么时候开张?”
孙志辉的表情松了下来,嘴角扬了一点弧度,“快了,设备上个月到的,工人也招齐了。这个月底试产,下个月正式出货。”
“好。”杨兵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报纸的标题,《内地经济体制改革持续推进》,他盯了两秒,开口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志辉哥,有没有兴趣,在四九城也建一个厂?”
孙志辉的手停在半空,端着的茶杯没送到嘴边。
他把茶杯放下,身子前倾,那双眼盯着杨兵,“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四九城建厂是早晚的事。就算你不去,我自己也会想法子干。但如果你愿意,还是老规矩,一人一半。”
孙志辉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五六下,脑子里显然在飞快地转。
四九城,天子脚下,政策最敏感的地方,但反过来说,一旦站住脚,那就是全国的制高点,鹏城的厂子是试水,四九城才是真正扎根的地方。
“我这边最近确实走不开,鹏城的厂子刚起步,港城这头的贸易公司也在扩,分身乏术。”
他抬头看着杨兵,“但这事我想干。等我这边理顺了,最多两个月,我亲自去四九城跟你面谈。”
“行。不急,那港币的事,你下午去打听。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
“你要去哪儿?”
“租个仓库。”
孙志辉没多问,他从抽屉里翻出个信封,里头装着一万港币,递给杨兵。
“先拿着用。打车什么的方便。”
杨兵接过信封揣进兜里,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港城的街头比四九城喧闹十倍,双层巴士从身边轰过去,路边的茶餐厅飘出奶茶和菠萝油的香气,招牌密密麻麻挤成一堵墙。
杨兵在工业区找了间日租仓库。
他付了五天的租金,把卷帘门从里头拉下来。
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发出惨淡的光。
意念一动。
两只麻袋凭空出现在水泥地上,鼓鼓囊囊,扎口的麻绳绷得紧紧的,一百万。
他蹲下去拎了拎,挺沉。
出了仓库,杨兵站在路边拦车。
第一辆出租车减了速,司机探头一看,两只脏兮兮的麻袋杵在路边,个头比人还壮实,跟两尊米袋子似的。
司机一脚油门走了。
第二辆,连速都没减。
第三辆停了两秒,摇下车窗喊了句粤语,大意是装不下,然后也跑了。
杨兵站在路边,嘴角抽了一下。
堂堂百万富翁,被出租车嫌弃。
第四辆车停下来的时候,杨兵没等司机开口,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港币的钞票,隔着车窗亮了亮。
司机的眼珠子在那两张钞票上定了一秒。
“上车。”
回到孙志辉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杨兵付了车费,把两只麻袋从后备箱拽出来,一手一只,拖进院子。
客厅门开着,孙夫人正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一个男人拖着两只鼓囊囊的麻袋站在门口,活像个扛粮食的脚夫。
她手里的毛线针停了,“杨先生,这是……”
杨兵把麻袋往地上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
孙夫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低头看了眼那两只麻袋。
门口传来脚步声,孙志辉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额头沁着一层薄汗,一眼就看到两个麻袋。
“这就是你说的一百万?”
杨兵点点头,“去打听了?”
“打听了,一比一点二,量大可以一次性吃下。但确实黑,”
“换,一百万全换。换成港币以后直接抵你的货款,不够的部分,我拿黄金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