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还关着。
林恩的姿势和刚坐下时一模一样，和平时一样，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毕竟作为领导者，处变不惊，不把压力传导给下属才是最重要的。
帕特里夏每隔几分钟看一眼表，随後低头继续核对交班记录。
内森站在走廊窗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过一会儿又掏出来。
维多利亚还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
朱利安靠在对面墙上闭着眼，但他左手的食指每隔几秒就轻轻敲一下大腿。
走廊另一头，急诊科照常运转。
有人登记，有人在候诊区等着叫号，护士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希望急诊中心没有因为一扇关着的门就停下来。
第四十三分钟，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
卡西从楼下走上来，左手夹着两杯咖啡，右手还端着一杯。
她先把右手那杯递到林恩面前。
林恩接了过来。
卡西又端着剩下两杯往走廊尽头走，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维多利亚椅子的扶手上。
维多利亚伸手把杯子接过。
卡西走回来，在林恩旁边坐下，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搁回腿上。
「楼下又来了几个病人。」
「要紧吗？」
「不急。脚踝扭伤和慢性腰痛，中班正处理呢。」
林恩点了点头。
卡西又拿起手机，很快又放下。
「你紧张吗？」她低声问。
林恩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不紧张。该做的都做了。」
卡西没接话，只把咖啡捧在手里，拇指一下一下蹭着杯沿。
又过了几分钟，会议室旁边的侧门开了。
格里芬走了出来。他不参与评分，团队讨论时不用留在里面。
他走到走廊中间，先看了林恩一眼，又扫过维多利亚和内森。
「里面闷，出来透口气。」他说着靠到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格里芬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那个血库方案，最後用了第几版？」
「第十一版。你们设计师给的走廊宽度参数帮了大忙。」
格里芬哼了一声：「方案送到考利以後，我们的人看完就一句话。这小子想让血十步之内送上手术台。当时我还觉得你太激进。」
「沃尔什拉开冰箱门的时候，那个表情你看见了吗？」
「我们当时也是那个表情。」
格里芬说完便不再出声，两分钟後，他推开侧门，回了会议室。
又过了10分钟。
会议室正门打开了。
沃尔什第一个走出来，身後跟着三名团队成员。他手里夹着记录板，神情跟早上进门时没什麽两样，看不出结果。
「林恩医生，可以了。」
「请各位进入会议室。」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帕特里夏把那杯凉咖啡留在柜台上。内森把笔收进口袋。维多利亚合上手术记录。朱利安睁开眼睛。
卡西看了林恩一眼。林恩朝她点了下头。
众人依次走进会议室。
沃尔什站在白板前，翻开记录板，先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首先，感谢贵机构今天的全面配合。我们观察的所有环节都处於正常运营状态，没有经过预先安排。」
「下面由我宣读现场评估团队的初步反馈。先说明一点，最终认定由ACS验证审查委
员会做出，通常需要六到八周。今天公布的是评估团队的观察与建议，不代表委员会的最终结论。」
沃尔什可以给出建议，最终盖章的是华盛顿的委员会。
「先说优势。」
沃尔什翻过一页。
「急诊科的分诊流程高效、准确。在现场观察到的真实病例中，患者从进门到启动创伤响应的时间处於优秀区间。分诊护士判断准确，创伤复苏团队配合协调，完全符合ATLS
标准。」
ATLS是高级创伤生命支持的缩写，由ACS制定，把伤员进门到紧急手术之间的每一步都列入标准流程。全美创伤中心的医生都必须通过这项认证。
「手术能力方面，贵机构能够提供二十四小时创伤外科覆盖。手术室设备完善，器械管理规范。」
「血库到创伤复苏区的距离，是我参加评审以来见过的最短距离之一。大量输血方案启动後，第一组血制品四分钟送达，明显快於同类机构。」
「CT创伤报告平均十二分钟出具。即使与一级创伤中心相比，这也是一项优秀的数据。」
「接下来是需要改进的部分。」
「院前对接方面，现有EMS通信系统满足基本要求。大规模伤亡事件预案中的分级启动流程仍需完善，建议参照区域REMAC的最新指南修订。」
内森轻轻点头，这条他心里有数。
「目前ICU共有六张床位，刚好达到三级创伤中心的要求。如果患者量继续增长，建议尽早规划扩容。」
沃尔什合上记录板，放到桌面上。
「最後说我们的建议。」
他直视林恩。
ACS的创伤中心验证一共分为五级。
一级最高，要求覆盖所有创伤相关学科，还要承担教学、科研和区域协调职能。全美只有少数大型学术医院能拿到一级。
二级同样要求全学科覆盖，包括神经外科和心胸外科，科研则不作硬性要求。
三级是独立开展创伤手术的起点。二十四小时外科值班、ICU、血库和完整的转运协议，缺一不可。
四级和五级主要负责初步评估、稳定伤情和转运，手术能力有限。
大多数新申请的创伤中心都会从四级或五级起步。
先证明自己能稳住伤员、安全转运，再用几年积累数据、补齐人员，一步一步往上升。
「根据今天的现场评估，我们团队将向验证审查委员会建议。」
沃尔什放慢了语速。
「授予希望急诊中心ACS验证三级成人创伤中心资质。」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三级！
五级和四级都一跃而过。
直接三级！
ACS评审团队认可了这家医疗机构独立完成创伤手术的全部能力。它从卡西的一辆改装急救车起步，如今已经是三级创伤中心了。
第一次申请就跨过这两个级别的机构很少之又少。
帕特里夏双手放在桌面上。
内森长长吐出一口气。
维多利亚和卡西一起看向林恩。
林恩开口：「谢谢沃尔什教授。」
沃尔什看了一眼林恩的团队成员们：「林恩医生，我参加ACS创伤验证评审已经超过二十年。正式建议之外，我还想补充一点。」
「请说。」
「你们提交的质量数据，包括创伤死亡率、并发症发生率和非计划重返手术室率，放到全国三级创伤中心里，已经远远超过同行。」
「坦率地说，以你们目前的外科能力和质量表现，三级到二级的距离，主要就是神经外科和心胸外科的常驻覆盖。等这两个专科到位，临床能力方面不会有障碍。」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潜台词很明显。
沃尔什是在告诉他们，这家医院的真实水平已经逼近二级，眼下只差人员编制。
格里芬坐在角落。
不久前在考利创伤中心的创伤单元里，格里芬第一次看见这个年轻人徒手开胸时，就知道这小子差不了，可没想到能到今天这个程度，太夸张了。
夸张到他甚至担心，这小子的创伤中心是不是会追上他的考利？
反馈会议结束後，沃尔什与林恩握手。
「六周内，你们会收到委员会的正式信函。在此之前，继续按现有标准运营即可。」
「明白。」
「建议尽快启动更名流程。正式通过以後，机构名称应当体现创伤中心的定位。」
「名字已经想好了。」林恩说。
沃尔什扬了扬眉。
「希望创伤中心。」
沃尔点头。
「很合适。」
他转身带着团队离开了。
验证团队一走，会议室里只剩下自己人。
格里芬最後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经过林恩时说了句：「常回来看看老头子我啊，上次你走得可太着急了。」
说完，他没等林恩回应便走了。
帕特里夏过来给了林恩一个大大的拥抱：「孩子，大都会急诊科那次2级事件时，我就知道你不一般。」
内森走过来，伸出右手。
「内森医生，辛苦了。」
「简历是我自己投的。投完我老婆就问我，你在纽瓦克干得好好的，为什麽非要去布朗克斯？我跟她说，那边有个人在做一件对的事。」
他松开手。
「她今天就在楼下。我一会儿带她上来看看，这件事现在做成什麽样了。」
他转身走了。
朱利安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下摆，走到林恩面前。
「刚才沃尔什说「建议」之前，我满脑子都是埃琳娜。只要他说四级，我明天就让她发律师函。」
卡西翻了个白眼。
朱利安自己先绷不住了，笑了起来。「我说着玩的。委员会後面可能还会要补充材料，我先去准备。」
「交给你了。」
朱利安拍了拍林恩的肩，「我办事你放心！」
他扬着下巴走了出去。
维多利亚看着林恩，嘴角仍带着一点笑。
「升二级就差神经外科和心胸外科。」她说。
「嗯。」
「那是下一步。」
「下一步。」
维多利亚合上记录本，站了起来。她顺手拿起扶手上那杯一直没动的黑咖啡，从林恩身边经过时脚步没停，也没有碰他的手。
「我上去查房了。」
「好。」
会议室里只剩林恩和卡西。
卡西转过椅子，正对着林恩。
「三级。」她说。
「三级。」
「还记得那辆房车吗？」
「记得，咱俩和萨奇一起去买的。」
「那时候赚点钱真难啊。」
「你当时做手术的速度确实慢了点，影响了我们赚钱的效率，哈哈哈。」
卡西瞪了他一眼。
「从一辆破房车，干到三级创伤中心，我们很强了！」她把咖啡杯举到林恩面前。
「敬希望创伤中心。」
林恩拿起自己那杯，跟她碰了一下。
两只纸杯碰出一声轻响。
卡西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
「啊！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