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里,火焰吞没了纸箱和塑料包装膜。
熔化的塑料一滴滴落在地上,冒出浓重的黑烟,刺鼻的气味里混着一股甜腻。七只丙烷气瓶立在火里,靠墙的那只五十磅大瓶已经烧光了白色涂层,裸露的钢面透出暗红。
瓶顶的安全阀被内部压力顶开阀芯,一股细细的白色气柱嘶嘶喷出,刚碰上周围的火焰,就烧成了一道近两米长的火舌。
火舌直舔向旁边的气瓶。
钢瓶上半部没有液体吸热,温度比下半部升得更快。金属从暗红烧成樱桃红,瓶壁逐渐鼓胀,幅度小得肉眼几乎看不出来,钢材却已经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
终於,钢壁撕裂了。
最薄的地方猛然炸开,压力瞬间释放,瓶内的液态丙烷一股脑涌了出来,在空气中迅速气化,体积膨胀了两百七十倍。
丙烷气体混入空气,撞上了明火。
一团橘黄色的火球从铁皮棚里炸了出来,掀飞波纹铁皮屋顶,翻滚着升向夜空。
火球的辐射热向四周扩散,三十米内的一切都被超过一千度的热浪笼罩。铁皮棚剩下的墙壁向外翻折,碎片打着旋飞了出去,最远的一块扎进了六十米外的货柜壁。
喷射火焰和碎片同时扑向剩余的气瓶。
第五只。
第六只。
这次爆炸朝着容忍区内部冲了过去。火球滚过舞台区北侧残存的铁皮棚架,把消防员刚刚清出来的通道重新封死。
第七只气瓶暂时没有爆炸。安全阀还在泄压,两米高的火焰从瓶顶喷出,像一支巨大的焊枪,把周围的铁皮烧出了好几个窟窿。
谁都知道,它迟早也会炸。
三条街以外,莱诺克斯大道。
消防梯上的两个男人同时站了起来。
红酒洒了。
端酒的手一哆嗦,杯子磕上铁栏杆,又弹了回来。暗红色的酒液溅在进步骄傲旗的彩色条纹上,顺着布料往下淌。
「什麽爆炸了?————」端红酒的男人连声音都变了调。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巨响。这一声比前面几次都近,脚底传来震动,窗玻璃也跟着颤抖。
楼下传来男孩的哭声。
那个刚才还追着灰烬跑的六岁男孩,蹲在人行道上,双手捂着耳朵。
喝啤酒的男人翻过消防梯栏杆,三步并作两步跑下铁梯,蹲下身把孩子抱了起来。
「没事,宝贝,没事。就是远处在————」
他说不下去了。
他看见了街对面的动静。
好几户人家的窗户同时亮了起来。有人探头张望,有人走上人行道。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站在台阶上,攥着电话,对着听筒反覆喊着同一句话。
「我住一百二十街!这边有爆炸,你们到底什麽时候过来?」
再远一些,第五大道那边,警笛一阵接着一阵。
车子却全在往东南方向赶。
一辆也没有往这些居民楼这边开。
没人过来查看这些住户,也没人告诉他们要不要撤离。三条街外,爆炸一声接着一声。他们站在自家门口,望着那股烟柱,谁也不知道下一声会不会更近。
端红酒的男人从消防梯上下来,接过孩子,把他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
「别看那边。」
男孩攥着他的衣领,小声问,「爸爸,那些灰还会飘过来吗?
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儿子的提问。
路灯照着人行道,刚才那些轻飘飘的灰色薄片已经不见了。
现在落下来的,是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碎片,边缘还带着火星。
碎片落在停放的车顶上,发出「磁」的一声。
容忍区北侧检查站。
赫尔曼被人拽了回来。
第四声爆炸响起时,他冲进了通道。第五声的冲击波迎面撞来。紧接着,第六声爆炸掀起的热浪裹着碎片灌出缺口,一块拳头大的铁皮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
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硬把他拖到了通道外面。
他甩开两人,脚步却停在了外面。通道里到处是火焰和乱飞的碎片,这时候进去就是送死。
他必须等最後一波爆炸过去。
处置点上最後一箱没拆封的纱布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纱布包散落一地,伊莱弯腰去捡。他当急救员时处理过枪击、建筑坍塌,也出过地铁事故的现场,可连环爆炸,他从来没碰上过。
赫尔曼站在通道缺口前。
战斗服的肩头磨破了,面罩挂在脖子上。汗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在颧骨上结成一层灰色硬壳。
他盯着通道深处。
爆炸前,他把人分成三组,轮流进去搜救。弗兰克带着两个人留在嗑药区,搬运最後几个瘫在地上的人。另一组刚搜完东边的铁皮棚,正往舞台北侧走。
第四声爆炸以後,无线电就断了。
频道里只有静电杂音。
他接连按下三次呼叫键,一次次喊人。
「弗兰克,报告位置。」
静电杂音。
「彼得森,收到就回话。」
静电杂音。
「云梯51,全体人员,报告你们的情况。」
还是没人回答。
赫尔曼低头看了眼左手手背上的旧疤。十四年前,他在南布朗克斯救一个孕妇,塌下来的门框砸中了他。
当时妻子怀着老三,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出院那天,妻子什麽也没说,把他的战斗服洗乾净,叠好,放回储物柜。
家里五个孩子,房贷才还了一半,酒吧的流水刚够付债务利息。
他转身朝林恩走去。
林恩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肋骨骨折的伤员固定胸壁。
「我还有七个队员在里面。」
林恩抬起头。
急诊室里,孩子被送进手术室以後,家属就这麽站在走廊上,不知道下一刻等来的是个什麽消息。
家属的表情和赫尔曼此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但他此时已经有了打算,家属只能守在外面等,他要进去找人。
「安全阀还在往外排气,火焰差不多有两米高。照这麽烧下去,一旦来不及泄压,随时会再发生一次沸腾液体膨胀蒸气爆炸。」有人劝他。
「我知道。」赫尔曼重复了一遍。
但那七个兄弟,都是他带出来的。有一个跟了他十几年,刚入行时连水带怎麽拖、面罩怎麽检查,都得他手把手教。他怎麽可能把他们扔在这里。
他扫了眼通道。第六次爆炸又堵住了半条刚清出来的路,铁皮和碎木料堆在中间,有几处还冒着烟。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画着路线:「从北面进,绕过仓库西侧那片废墟,再走东边铁皮棚那条路。彼得森刚从那边过来,说还能走。」
「到嗑药区大概一百二十米。弗兰克最後报的位置,就在那附近。」
云梯51一共十五个人,七个进了火场搜救,三个出来帮忙搬人,另外五个在外面架梯子、接水管,查看建筑结构。
外面的工作也得有人做,他没法把人全带走。
他叫住一个刚从通道里出来的消防员:「我带三个人进去。去找戴维斯和罗宾逊,还有那个扛水带的新手。他叫什麽来着?」
「莫拉莱斯。」
「对,莫拉莱斯。给你们三分钟,气瓶要满的,面罩检查两遍。告诉他们,里面还有气瓶没炸。」
消防员转身跑去叫人。
赫尔曼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面罩,检查密封圈。
橡胶让高温烤得有些变形,他沿着边缘捋了一圈,总算勉强贴合。他拧开气瓶阀门,听了听气流声,还有大半瓶。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林恩。
赫尔曼算是老江湖了,他觉得自己看人和看火都有些眼力。
这个医生来了以後怎麽救人的,他一直看在眼里。创伤性窒息,气囊面罩按了五下,人就救了回来。气道水肿,一瞬间就能把通气管放到位。
他不停地蹲下、起身,忙碌的劲头连来回奔跑的消防员都比不上,操作依旧准确,呼吸仍然稳定。
手套用完一副换一副,动作乾脆,毫不拖沓。
旁边的伊莱管他叫「院长」。
干消防这麽些年,他在急救现场见过太多医生。有的能帮上忙,有的到了火场就慌了,甚至连担架该放哪儿都弄不明白。
眼前这个人,却把整个现场的分诊、搬运和转运都组织了起来,连泰瑞那帮帮派成员也肯听他安排。
有他守在外面,赫尔曼心里踏实得多。只要把兄弟们抬出来,交给这个医生就行。
林恩开口提醒:「进去以後留神脚下。爆炸的金属碎片能扎穿你们的靴底。那些东西还烫着,扎进去会把伤口烫焦,清创比一般的外伤麻烦得多。」
赫尔曼愣了一下。
这个医生居然没有劝他留下来,反倒给了他很多有用的医疗建议。
高温碎片会把伤口烫焦,赫尔曼记下了。
「知道了,我会留个神的。」
三个消防员跑了过来。
两个老手已经戴好面罩,打开气瓶阀门,各自提着一把霍利根撬棍。
第三个只有二十四五岁,他的面罩带子勒得太紧,皮肤上压出两道红印,背後还有一副摺叠担架,膝盖止不住地轻颤。
赫尔曼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伸手把他面罩带子弄松了一点。
「别勒太紧了,这样呼吸会跟不上的,进去三分钟你就得大喘气了。」
年轻消防员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头儿,里面或许还有气瓶没炸。」
「我知道。」
赫尔曼从他背上取下摺叠担架,检查卡扣,再重新挂好:「卡扣朝外,过窄路才不会刮住铁
皮。教过你的,记得吗?」
年轻人的膝盖渐渐不抖了。赫尔曼摆弄那副担架时动作熟练,跟在自家厨房里摆盘子差不多。
「走!」
四个人扣上面罩,大步穿过通道缺口,消失在烟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