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九点半。
陆正平的车到了酒店楼下，还是上次那辆，还是上次那个司机。
同行的还有上次见过的王秘书。
王秘书见到韩路一的时候，表情稍微有点儿激动。
他一边给韩路一开门的时候，小声的说了一句：「韩总，您的发布会我看了。太牛了。」
韩路一露出一丝微笑：「谢谢王秘书。」
本来韩路一以为会去什麽僻静的地方，毕竟是这麽高级别的会面——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高，没想到车开到了上次韩路一来过的战新基金办公楼。
这次前台没在，也没走访客登记的流程。
韩路一通过视界倒是注意到，周围看不见的地方很多隐蔽的安保人员。
路过秘书室的时候，王秘书停下来，告诉他手机要收在秘书室，韩路一配合。
然後一路来到陆正平的办公室，门没关，陆正平正坐在办公桌後面。
和上次相比，陆正平今天穿得更正式，白衬衫，深色西裤。
韩路一一扫，看到待客区的茶几上摆出了一套茶台，上次没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总，昨晚休息的怎麽样？」陆正平走过来招呼道。
「很好，谢谢陆总关心。」
「哈哈，不紧张？」陆正平笑了笑。
「准备得挺充分的。」韩路一答道。
「不紧张好，不用紧张。」陆正平说道，「今天不是正式汇报。」
然後他抬手看了看表，说道：「我们先等一等，领导们快到了。」
两人也没有坐下，就站着等。
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进来了两位头发灰白的老人。
一个高大，带黑框眼镜；另一个中等身材。
两人都带着秘书。
看到视界里的信息，韩路一暗暗咋舌。
陆正平已经迎了出去，韩路一也赶紧跟上两步。
站定之後，陆正平介绍道：「这是源智科技的创始人，韩路一。」
然後他向韩路一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柳老，这位是王老。」
他特意没有介绍职位，就是为了避免官方接触的性质。
韩路一暗暗吐槽，你这有什麽好瞒的，我就是没有视界，多看看中央电视台也知道是谁啊。这就是所谓的非工作时间不要称呼职务吗？
两位领导倒是没有架子，和韩路一握了握手，几人分别落座。
高大的那位是柳老，他先问了问国产算力这一块的进度。
韩路一既准备了列印资料，也带了U盘装昨天做的幻灯片，但是看来现场没有放幻灯片的地方，他就先把列印资料递了过去。
资料很简短，没讲具体的技术细节，只说了大方向上的挑战和完成进度。
现在国产显卡基本是各自为政，料是堆上去了，理论数据也都很亮眼，但是却没办法跑训练，主要是缺乏英伟达CUDA体系的积累。
在算子层，国产显卡们实现的算子有限，和硬体的结合更是生硬，同样实现了的算子，只能跑出英伟达同级别卡二到四成的效率，想要通过兼容适配来过渡，又面临英伟达的专利限制。
现在源智做的事情，是把矽明L100推理相关的算子都优化完了，让L100能跑出A100百分之八十多的效率。接下来的计划是把相关的算子都跑通，解锁训练的能力。
但是就算做完了，那也是矽明一家，矽明的产能和开发能力都很有限，算不得是产业突破。
柳老点了点头，这里面还是有含金量的。半导体是国家重点关注的产业，他了解的很深，生态这一块确实是大问题。
让私企做，这就像是个无底洞，人家没有动力去填，也怕填着填着，把自己填没了。
可要是国企来领头做这个事情，以前无数的经验证明，效率不高。
这个源智科技别的不说，如果能把这一条路跑通了，就算不能实现整个行业的突破，也算是打了一个好的标杆。
尤其是这个创始人，不卑不亢，进退有据，是个成事的苗子。
资料里的东西都过完了，柳老又问了一句：「小韩同志，你觉得破局的方向在哪？」
这句话是考察，但是他没指望韩路一能有答案。说到底，这不是企业层面需要考虑的问题。
没想到韩路一侃侃而谈。
「我觉得，现在之所以国产突围困难重重，是因为看不到方向。」
「现在我们在人工智慧基础设施方面的问题，不是通过在实验室跑通几个样例，或者在展会上做几个成果展示就能解决的。」
「我们做一线研发的，遇到的问题都很具体：比如同一个模型在不同算子组合下，显存占用和吞吐表现差异很大；比如当推理服务的用量大了，在晶片算力之外，还要涉及调度、通信、缓存、容错的策略；再比如要做训练，除了单卡能跑通之外，最重要的是大规模集群下的稳定性、通信效率、框架兼容和故障恢复。」
「所有的这些都不是在实验室里的问题，一定要落实到工业级的场景下去做。」
听到这，柳老和王老都被勾起了兴趣，坐在沙发上的身子微微前倾。
韩路一所说的，的确是现在最大的困境，实验室里做不出，企业又不愿意做。
「所以我的想法是，先做单点突破，证明技术路线的可行性，这个我愿意带头。」
「等到第一个跑通了，联合我们国内的厂商，加上一些国际上潜在的盟友，成立一个产业标准联盟，这样就可以把分散的力量集中起来。」
「这样，才能真正的突破生态和架构上的封锁。」
韩路一这一大段话说完，意犹未尽地端起眼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还挺香。
在韩路一说的过程中，柳老和王老都听得很专注。等他说完，王老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思想高度，着实少见。
两位领导的秘书站在沙发後面，手上拿着本子在记录，悄悄对视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睛看到震惊。
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要把突破做成，一个成功的例子做出来之後，其他的厂商後面自然会跟上。
王老这时候开口，换了一个问题：「小韩同志，你觉得，做成这个技术突破，要多久？」
韩路一早就在心里算过，按照现在的进度，如果他能全程在现场用视界找到关键问题的解决方法，两三个月就差不多了。
但是给任务做排期嘛，他有经验，先把自己预计时间翻倍，再加一个月，这是保守的算法。
「如果顺利的话，半年。」韩路一给出答案。
王老第一反应是本能的不信，能这麽快？不过年轻人气盛，喜欢乐观估计，这也正常。
韩路一视界一扫，才知道自己保守的预估在领导看来还是激进了。
王老说道：「你只要一年之内能做出来，就是对国家有大功。」
国家的哪个项目不是以年计呢？况且别人二十年才做出来的东西，一年能做出来，已经了不得了。
柳老又问道：「小韩同志，现实的情况我们也了解，私企没有动力填这个坑，是出於商业上的考量。那从你个人的角度上来说，你的动力又在哪里呢？」
嚯，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呢。
我的动力自然是因为知道我能做成，可这个理由听起来也不太靠谱，说是为了国家是不是太假了？
韩路一整理了一下思路，回答道：「其实我也是出於商业化的理由，最直观的来说，我们源智科技做出来的大模型水平不错，之後无论是大规模推广，还是在训练上继续叠代，都要持续在算力上进行投资，这是不会浪费的。我有一个理念，核心技术不能依仗他人。」
刚才说话的时候，陆正平已经把韩路一的茶杯续上了茶，他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更深的一层原因，国外的某些厂家仗着生态垄断，现在在这个领域赚取着超额利润，我愿意在这投资，自然是看到里面的商机。短期虽然不赚钱，但是先突破的人就是下一个标准的制定者，这个回报是惊人的。」
「英伟达在人工智慧时代的地位，就像是智能机刚兴起时的苹果。我要做的，就是做一个安卓出来。」
柳老听完，皱了皱眉头，缓缓说道：「那如果这条路，你没走出来呢？」
韩路一微微笑了一下：「没走出来，那就是我判断失误，商业判断本来就有对有错，我自然要承担这个後果。」
柳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问道：「小韩同志，如果国家在政策上支持你，在资源上倾斜你。到那时候，你走不出来，还是商业判断失误吗？」
韩路一一怔。失败是他没想过的选项，刚才的话都是他瞎说的。
但是这个问题他却不得不面对，想了一下，韩路一给出了他的答案：「我不能做出一定成功的保证，但是我也不是为了国家和政府的资源才做这个的。有没有支持，是有关部门要考虑的事，但无论如何，我自己都会做的。」
房间里就这麽安静了下来，柳老看着韩路一，王老还在看手里的资料，两人都没说话o
韩路一不卑不亢的看着柳老，等着他的回应。
柳老的面色虽然凝重，但有一大半是装出来的，这也是一种压力测试。像他这样身居高位多年的人，坐在那里不动，也是渊渟岳峙，眉头一皱，普通人就难以招架了。
韩路一因为有视界的帮助，才能面不改色的坐在这。
时代不一样了，做科研不用立军令状，他们要做的，只是确保纳税人的钱最後真的用在了研发上。世上也没有投了钱就一定能出成果的道理。
就这麽过了几十秒，王老放下手中的资料，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不错，这个方向看着有价值，我们回去再研究一下，小韩同志你回去继续工作，如果有後续，会有人联系你的。」
随着王老的话音落下，柳老也舒展了眉头，房间里的空气这次放松了一点儿。
柳老心里感慨了一下，这个年轻人还挺沉得住气，大概是真没在新闻上见过我吧。工信部还是曝光度低了点。
韩路一也顺势道：「谢谢二位老师的关心，如果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会面到这里，就进入了尾声。
两位领导并没有表现出对韩路一格外的赏识。在他们的位置上，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所以任何一件小事都很谨慎，连一句夸奖的话也不多说。
但是韩路一知道，自己的得分还不错。
多谢视哥。
韩路一站起来，和两位领导又握了一次手之後，他们就离开了。陆正平用手轻轻的拦了一下韩路一，示意他不要送出去，在原地等一下，然後自己把领导送出了门。
韩路一在原地站了一会，隔着墙看到两位领导带着秘书下了电梯，很快藏在各处的安保也都离开了。
陆正平折返了回来，还带回来了韩路一放在秘书室的手机。
他一边把手机还给韩路一，一边问道：「两位领导，认不认识？」
韩路一苦笑了一声：「陆总，当然认识了，干我们这行，天天都得看新闻的。」
陆正平特意看了他一眼：「看你刚才对答如流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真不认识。既然认识，你就不紧张吗？」
「陆总，见您我都紧张，何况是刚才那种场合呢。」韩路一说，「我就是装得好。」
这麽两句对话下来，两人都感觉亲近了不少。
陆正平又引着韩路一到会客区坐下，把壶里的水倒掉，重新泡了一泡，给韩路一在刚才的杯子里又续了一杯。
韩路一在一旁默默看着，一边心里感慨，上次来的时候陆正平陪他喝咖啡，但是茶道也很精熟，看来这也是为官必须掌握的一项技能了。
陆正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韩总，上次你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还不能投。现在呢，我想投你，不知道还有没有额度？」
韩路一自然是乐意的，但是还是把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刚才见两位领导，也没有明确的答覆，陆总不用等下一步的批示吗？」
陆正平一笑：「领导关心的是更大的事，我就是引线的。但是投资这事，是我自己决断，不管领导的事成不成，你这个项目总是要钱的，我能不能出一把力？」
「我在电话里和您说过了，昨天上午，海城的领导刚来找过我。」韩路一犹豫了一下，回复道。
上次韩路一来这件办公室的时候，陆正平暗示过，让韩路一把公司搬到京城来。在当时韩路一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现在源智科技已经上了海城领导的关注名单，甚至连副区长都亲自来了，现在再搬，可就真撕破脸了。
韩路一以後再回海城就难办了，更何况还有源码科技呢。
陆正平也是闻弦音而知雅意，说道：「我不是一定要和海城抢企业，你公司办在哪，我都想投。只是你要知道，京城这边有些资源是海城提供不了的，你也要好好考虑一下啊。」
韩路一心里也馋啊，不是馋陆正平手里的钱，馋的是京城高校的这些嗷嗷待毕业的博士生们。
「有钱自然是好事，能加快研发和扩张的速度，但是我现在不太想继续稀释股份。」韩路一说道。
对这种委婉的拒绝，陆正平也不在意：「韩总，你来之前我带团队做过估值了。
OpenAI现在的估值是一千多亿美元，汤圆现在能达到这个水平，但是用户量和市场化还面临着很多挑战，两百亿美元，我觉得算是一个公充的价格，我做主出五十亿人民币，只能占3.5%，对你的稀释也不算大。」
这个报价一出来，就算是以韩路一的心性，也被扰乱了一下。
弘远和国网投资上一轮进来的时候，一共占了15%，赵文渊3%，期权池10%，韩路一还剩72%。如果战新基金真的以这个价格进来的话，韩路一的股权只会被稀释到69.5%，还超过绝对控股要求的67%。
一千四百多亿的估值，这是几个月前三十亿的将近五十倍。
而五十亿现金确实可以大大的加快接下来的扩张计划。
不得不说，韩路一心动了。
这两天源智科技的信箱都被挤爆了，直接砸钱的不是没有，但是都没到这个量级。
当你觉得你不会被钱砸晕的时候，可能只是钱还不够多。
但即使是被钱砸晕的时候，韩路一还是稳住心神，问了一句：「陆总，你为什麽这麽执着於这个时候投？」
陆正平笑着说：「韩总，这个时候不投，以後只会更贵。我看好你，也看好汤圆的发展。」
这是陆正平给汤圆出的报价，还没考虑算力国产化的事情。
虽然说汤圆惊人的表现功不可没，但是能做出这样的报价，说明他完全脱开了上一轮估值的桎梏，直接从市场地位和增长潜力开始定价。
有这样的视野和魄力，难怪陆正平能在这麽重要的基金做到副总经理的位置。
韩路一抬起头：「陆总，我考虑一下。」
陆正平点了点头，也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