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什麽事？」赵文渊坐在韩路一的办公室，开口问道。
他心里稍微有点儿忐忑。
韩路一把接满水的水杯放在赵文渊身前，然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文渊，昨天的闭门会你也在场，关於在京城成立研发中心的事，你怎麽想？」韩路一缓缓开口道。
赵文渊知道韩路一在暗示什麽，但他乾笑了两声，假装没听懂。
「韩总，我肯定是支持啊，京城的资源好。」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韩路一，又把目光挪开了。
他有种内心被看穿的感觉。
「我想让你去当负责人。」韩路一说道。
赵文渊沉默了。
说实话，从理性上来说，出去独立领导整个研发部门，这对他的职业发展、对他在源智所掌管的资源，都是一个提升。
但是从感性上来说，他不愿意。
原因很复杂，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麽。
但是韩路一看的清清楚楚。
【赵文渊|32岁|源智科技首席科学家】
【情绪：抗拒】
【隐藏情绪：对再次失败的恐惧】
【核心动机：创业失败的经历束缚了你再次前进的勇气，你可以在既定的框架里执行，却畏惧未知的挑战】
当初赵文渊带着光鲜亮丽的履历和领先的技术回国，创业之初就拿到了风投的启动资金，行业瞩目，结果被源码科技的竞品打败，又被资本做局、被鼎盛收购，最後灰溜溜的被踢出局，什麽也没剩下。
韩路一可以理解他心里的障碍。
这份障碍还有一部分是韩路一和源码科技造成的。
从对手到队友，韩路一对赵文渊的性格也有一些了解。
他不是怕事的人，但是却不擅长应对长期的压力，这也是为什麽他在谷歌、源码和源智期间都能做的很好，但是自己创业做CodeSafe的时候却败的那麽快那麽彻底。
因为两种环境所需要面对的压力是不一样的。
工作中的压力是确定的，有上级下达的任务，有明确的截止日期，有成功标准，即使最後真失败了，也有人去担这个责任。
但是创业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员工的工资、公司的所有诉讼纠纷、投资人的回报压力、来自潜在的竞争对手的威胁、对公司选择的长期路线的不确定，这些都是无形的压力。
正是因为体验过这种感觉，韩路一可以理解赵文渊为什麽不愿意再进入这种角色。
源智科技京城研究院，作为源智第二总部的定位，具有很大的独立性，这既是出於职能的考虑，也是受限於地理上的距离。
总不可能在京城的职位让海城的人来制定执行方针。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京城研究院的负责人不止要对研究负责，还要对源智对京城各方关系、对京城的员工负总责。
这才是赵文渊心里最大的阻力来源。
如果赵文渊铁了心不想负责一整个研究院，只想做研究，其实韩路一也不是没有路可走。
在京城的其他大厂挖一个有经验的管理者配合赵文渊，本地的关系都熟悉，可能还更好开展工作。
但是从韩路一的角度来说，帮助赵文渊突破这层心魔，才是对韩路一自己、也是对赵文渊最好的解决方案。
但是对赵文渊来说，只是上去跟他说两句鸡汤，什麽「你得战胜过去的自己」「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恐怕起不到什麽作用。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他只是不想回到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状态中去。
韩路一把一切都想清楚了，才缓缓开口：「你不想去？是因为不想离开海城，还是不想去独当一面？」
赵文渊被这个问题问得浑身一个激灵。
这句话把他心里隐藏最深的担忧挑明了。
过了好一会，赵文渊才露出一丝苦笑：「我挺想去京城的。」
那有全国顶尖的研究氛围。
做研究不是闭门造车能做好的事情，想要在前沿的方向进行突破，就要和最顶尖的学者互相交流。
赵文渊是真的想去京城。
但他没说出来的部分就是，他确实不想去独当一面。
韩路一看他既然愿意把这一层不那麽直接的说出来，就把话题引向了下一步。
「我对京城研究院的期许，不只是叠代汤圆的下一个模型，做更高的模型能力，或者完成国产化替代。」韩路一说，「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它们都是这个时代的工作，我希望源智的研究院，也能做下一个时代的工作。」
赵文渊看向韩路一，问道：「下一个时代的工作？」
「对。」韩路一点点头，「只靠堆算力和堆参数，能力的提升已经见顶了，我们靠着数据质量又往前推了一步，但是数据质量能带来的提升也是有天花板的，如果这些都做到了极致，能带来AGI（通用人工智慧）吗？」
这个问题，赵文渊没有答案。
事实上，整个行业都没有答案。
不管有多少人做了多少种预言，其实没有人知道AGI什麽时候会到来，会以什麽样的方式到来。
人们唯一知道的是，它现在还没有来。
「你想让源智去探索AGI。」赵文渊说道。
「是的。」韩路一说，「所以我必须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引导他。源智京城研究院不只是要做最好的大模型，还要做第一个完成AGI的机构。」
韩路一边说边转开目光，看向窗外：「如果AGI真的会来，那它不能只掌握在几个商业公司手里。它不能只是更高效的GG系统、更高效的流量分发机制，甚至更高效的裁员方式—它不能成为资本剥削人的另一个工具。」
「至少在源智这里，我希望它是帮助普通人获得能力的东西。」说到这，他看向赵文渊的眼睛：「我只能相信你。」
赵文渊忽然觉得血往头上涌上来。
他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分量。
赵文渊知道韩路一的能力有多强，如果去做研究，韩路一可能会比他能做出更多的贡献。
但是现实世界不是象牙塔。
想要做到AGI所需要投入的资源是海量的，而且没有确定的回报，有可能这些投入最後都打了水漂。
你可以把未来描绘得非常美好，但是如何让别人相信你的愿景？
谁能获得多方的信任，汇集到足够的资源，把这些资源投入到同一个方向中去？
这里面所需要的能力，所起到的作用，完全不弱於那些在科学前沿进行突破的人。
韩路一已经证明了他建立信任、获取资源的能力，这个位置没有人能替代他。
这也导致韩路一没有足够的精力再去放到科研上了。
所以韩路一想让赵文渊去做这件事。
不是做一个默默无闻的研究员，而是整个研究院方向的引导者。
赵文渊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真的去做这件事，要面对的不确定性，比当年做CodeSafe创业的时候还要大得多。
那个毕竟只是应用层创业，用户和使用场景都是现成的，最终无非是赚钱不赚钱的问题。
但是做AGI研究，没有这个逻辑，没人知道终点在哪，在哪个方向，全世界所有最前沿的研究者、研究机构，都还在漫无边际的大海横冲直撞。
但是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心里那种熟悉的、让他喘不过气的恐惧，没有冒出来。
反而听完韩路一的一番话，他浑身充满的是大干一场的冲动。
「像我昨天说的那样，所有的商业决定都在海城这边做。」韩路一又说了一句，「我可以向你保证，研究院不背营收指标，没有交付时间表，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一花钱，确保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上。」
「要是做不出来呢？要是做了三五年，甚至十几年都没结果呢？要是方向走错了呢？」长久的沉默之後，赵文渊终於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韩路一笑了笑：「那就接着投呗，做AGI，这是我做的决定，你负责去执行就可以了」」
。
这句话击中了赵文渊。
妈的，韩总，年纪轻轻的，就这麽可靠吗？
「不，您说的不对。」
赵文渊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韩总，这不是您一个人的决定，也是我的。我去京城，整个研究院的筹建都交给我，我不能保证方向一定正确，但我能保证研究院花的每一分钱都在该花的地方。」
赵文渊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不知道是种什麽感觉。
他想起被鼎盛踢出局之後，和韩路一在外滩阳台上的那次对话。
那时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们会在一起合作。
那时的他心灰意冷，已经不再想回到职场，是韩路一约他出来，两人在咖啡馆里简单的交谈，韩路一就表示要做大模型。
当时赵文渊还劝阻了韩路一，讲了一个没钱没资源的小公司想做模型有多难。
韩路一不仅没被劝退，还从极其艰难的环境里找到了生路，从微调开源模型、到做代码生成的大模型、到如今汤圆这个通用大模型诞生。
这一路，赵文渊看到过太多韩路一创造的奇蹟。
现在，这样一个奇蹟之子愿意信任你，把他所看到的未来方向交给你，赵文渊，你还能因为恐惧而裹足不前吗？
干就完了。
「韩总，交给我吧。」
听到赵文渊的回答，韩路一脸上露出了笑容。
然後赵文渊又问了一个问题：「韩总，我知道你的精力不能都放到模型研究上来，但是如果研究院这边碰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还是会出手的吧？
"
韩路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