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黎严是最先走的。
他和贺云深握手，又和韩路一握手，语气温和地说道：「韩总，以後在京城多走动。
AI这个行业不能各做各的，还是要多交流。」
韩路一说道：「一定。」
黎严看了赵文渊一眼，也笑着点了点头：「赵博士也很优秀。京城这边高校和研究机构多，有时间可以多出来走走。」
赵文渊也礼貌地回应：「谢谢黎总。」
童斐那边还在招呼其他客人，看到黎严的动作，跟着送了出去。
贺云深和韩路一和赵文渊一起离开，上了车之後，贺云深开口了。
「今天这局————」
贺云深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韩路一看了他一眼。
贺云深叹了口气，说道：「我得跟你道个歉。」
韩路一有点儿意外：「贺总这话是从何说起？」
「我本意是想帮你牵条线。」贺云深说道，「你这次来京城建研究院，之後肯定要面对寻他：巨量这些大厂的：京城圈子就这麽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想着；提前见一面；
大家有个面子，後面不至於太难看。」
「没想到你和黎严，气场这麽不合。」
赵文渊坐在前排，没有说话。
气场不合这个说法已经很委婉了。
黎严是拿着源智和汤圆当靶子打的，韩路一的反击也很凌厉，几平是直接指责黎严现在的平台战略方向错误，还连带着揭竞价排名时代的老底。
韩路一笑了笑：「贺总是好意，我知道。」
贺云深却没笑，而是认真地看着韩路一：「千言万语，今天是我好心办了坏事，希望韩总别放在心上。」
在他心里，韩路一的份量可比黎严那边重得多。
韩路一也正色下来：「贺总，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我能走到今天，弘远和你的帮助我是不会忘的。」
接着他补充道：「而且今天也不算是坏事，我们和寻他将来的竞争不可避免，见一见也好。」
贺云深的脸色这才放松下来：「韩总大度。」
「我们是创业公司嘛，没必要斤斤计较。」韩路一笑着说道，「前面可走的路还多着呢。」
这话其实也有点儿讽刺那些大厂的意思，在一片红海里面争蝇营狗苟，对着AI蓝海却畏首畏尾。
贺云深听得出来，换了个话题：「人工智慧重大专项的事，你这真没消息？陆总上次带你见的人，後面没後续了？」
「没了，要不我去找陆总问问？」韩路一问道。
其实面谈当天韩路一心里能看出两位决策者对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但是这之後还要有什麽流程、什麽内部的利益博弈，他就不知道了。
但其实对他来说无所谓，国家给不给这个项目，活他都是要做的。
「别，不用问。」贺云深说道，「参加这种项目也不一定都是好事，国家出了钱，商业化的进度就不是你说的算了。」
说到这，韩路一倒有些好奇。
「这个重大专项是国家级的项目，寻他是美股上市企业，也能参加吗？」
贺云深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按道理上来说，肯定是不能参加的，但是头部的这些企业在外面上市的不少，所以操作层面上也有办法。一般来说是成立一个专门的子公司，就叫什麽专项研究院之类的，人才和资源都是从母公司调过来的，就是用来规避这个规定。」
韩路一点点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还不少。
「你来京城之前，是先去了趟张家口吧？」贺云深突然问道，「你最近买的那个晶片公司，有什麽技术上的困难吗？」
倒还真有。
但是贺云深为什麽突然问这个呢？
韩路一把最近的进度和投资人更新了一下，主要强调了现在想要把集群再扩大，但是卡在了通信效率的问题上。
贺云深想了想才开口。
「有个地方你可以去看看。」贺云深说道，「中科院有个做片间互联的团队，去年刚从微电子所独立出来，就做高速通信协议这一块，我跟他们负责人认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我提前跟你说，他们现在很抢手——想搞自研晶片的不只你一家，大家都卡在这个地方，你要去就早点去。」
韩路一和赵文渊通过後视镜对视了一眼。
这紮根了几十年的人脉就是不一样。
没想到贺云深这有突破的钥匙。
「那就要麻烦贺总给我们引荐一下了。」韩路一说道。
「好说，好说。」贺云深这次笑得如释重负，「总不能让人说我这个投资人只帮倒忙，不干正事吧。」
车一路来到酒店，下车之前，贺云深又问了一下两人的时间安排。
「韩总你放心，我一定尽快给你们安排见面。」然後他又转向赵文渊，「赵总要坐镇京城，有什麽需求尽管和我提，弘远是源智坚定的盟友。」
赵文渊点了点头：「谢谢贺总，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次出来受到的待遇，可比他自己出去要融资的时候好太多了。
车门关上，贺云深离开。
韩路一和赵文渊走进酒店，酒店大堂里还有不少人在排队入住。
刘彧在角落的休息区，看到两人，迅速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走了上来：「韩总，赵总。」
韩路一惊奇地挑了挑眉：「还没休息呢？」
「怕您和赵总喝多了，需要人照顾。」刘彧笑了两声，这是他多年当秘书的经验了，虽然今天没跟着去，但他一直关注着手机信息，随时准备到岗。
「没喝多少酒。」赵文渊说了一声，「我们今天怕是不太受欢迎啊。」
刘彧看了赵文渊一眼，没多问。
韩路一看了看表，说：「要不再去大堂吧坐坐，喝点儿东西？」
他看出来赵文渊有些话想说。
三人找了个桌子坐下，点了几杯酒，灯光昏暗，大堂里放着钢琴曲，好像是莫扎特。
沉默了一会儿，赵文渊才开口：「我以前真的挺崇拜黎严的，从矽谷拿着专利回去，技术驱动，能做得这麽成功。」
赵文渊笑了一下：「我当初之所以选择创业，也未尝不是受到他的事迹的鼓舞。」
韩路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竞价那套可不太上得了台面。」
「做搜索、做GG的，可不都是那麽回事儿吗。」赵文渊看了看韩路一，「今天真见了面，才发现他虽然厉害，但是
刘彧在旁边静静听着，有点儿听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赵总这是偶像塌房了。
那他就更没什麽能说的了。
赵文渊继续说道：「他讲智能体平台，讲什麽统一入口，听起来是很先进。但我听来听去，那不还是搜索那一套吗。只是把搜索框换成了智能体，把搜索结果换成了服务调用。」
「路径依赖了。」韩路一说道，「成功过一次，就想把之後的每一条路都走成曾经成功过的那一条。」
赵文渊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威士忌，喉头一动，辛辣的感觉一路到胃里，他忍不住「啊」了一声。
放下杯子，他说道：「可是以他的高度，我觉得他应该能看明白的，能比我们先看明白。」
「他的环境和我们可不一样，他生活在一个被精心打造的泡泡里。」韩路一说。
赵文渊眨了眨眼：「什麽意思？」
「你也看到了，江九思的例子，在场的人的例子，也可以想像到寻他科技里面是什麽样。」韩路一说，「所有的信息都会被加工成他想听的版本。」
赵文渊懂了。
韩路一忽然说道：「不过，他可能会来挖你。」
赵文渊愣了一下。
「我？」
「嗯。」韩路一说道，「饭桌上他看了你好几次。你是斯坦福回来的，做过大模型，汤圆又是你主导的项目，如果他还想在模型能力上再做最後一点努力，他会来挖你的。」
赵文渊下意识想说不可能。
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如果今晚之前，黎严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让他去负责大模型，他会怎麽回应？
赵文渊不好假设，人面对曾经的偶像时，很难完全保持理性。
韩路一没着急让赵文渊表态，反而聊了点儿别的。
「每个人都有偶像，但偶像不会一直在我们前面。」韩路一说道，「他们在某个时间引领了我们的方向，或者倒下，或者止步不前，然後我们会接过他们手中的旗帜，继续走下去。」
赵文渊闻言，心中一动。
韩总也有过偶像破灭的时候吗？然後他选择了自己接过旗帜走下去？
赵文渊沉默了很久，看着杯子里的冰块一点点化开。
然後赵文渊给出了他的答案：「韩总，我从谷歌回来，不是为了去另一个搜索公司的。」
韩路一笑了笑：「刘彧，明天我们有什麽安排？」
「韩总，上午去见战新的陆总，下午我带赵总去看房子，您要一起来吗？」
第二天上午，金融街上的一家茶馆包间。
韩路一带着赵文渊进来坐下，服务员问要什麽茶。
「我们还等个人，一会儿再点吧。」韩路一说了句。
两人坐下後没有交流，各自拿出手机来，静静等着陆正平过来。
过了一会，服务员推开门，陆正平走进来，韩路一和赵文渊站起来打招呼。
「陆总。」
「韩总，赵总。」陆正平笑了笑，对赵文渊说，「赵总，上次一见，我就被你们源智的技术能力折服了，听韩总说你要坐镇京城了，欢迎啊。」
赵文渊连忙说道：「陆总过奖了，我也就是跟着韩总打打下手。」
还真不是谦虚，他做的工作确实算是打打下手，不可替代性不强。
不可替代性强的那些，他也不知道韩路一是怎麽做出来的。
陆正平却说道：「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也不用太谦虚，你以後要代表源智的话，这方面还是要立住的，韩总做的就很好。」
「陆总说的是。」韩路一说，「赵总也在适应新身份呢。」
几人坐下之後，韩路一问道：「陆总喝什麽茶？」
「韩总定吧，我不讲究这个。」
韩路一视界一扫，点了一壶普洱。
很快茶就上来了，陆正平很自然的接过茶壶给韩路一和赵文渊倒茶，服务员识趣的退出去关上了门。
陆正平看了看两人，开口说道：「你们昨天晚上见黎严了？」
韩路一微微一愣，然後笑了：「陆总消息这麽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陆正平说道，「京城就这麽大，我又是做投资的，别说是你们去吃饭，连饭局上聊的话我都知道了。」
这下韩路一是真的惊讶了：「这种细节都能传出去？」
「有不少人讨论你呢。」陆正平笑着说，「说你年轻气盛啊，当面拆黎严的底，让他下不来台。」
「我倒觉得还好，已经克制了。」韩路一笑了一下，「我们理念不太一样。」
然後韩路一话题一转，开始聊正事：「陆总，电话里和你汇报过了，源智接下来会在京城落地研究院，赵总主要负责这边的模型研发和前沿技术合作，我可能不能常驻，还要请陆总多关照。」
陆正平说道：「你放心吧，我盼星星盼月亮才把你们盼到我的地界来，肯定不能让你们在这受了委屈。有什麽需求尽管找我。」
陆正平把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半，又给自己添到多半杯，换了话题。
「你们昨天晚上不是聊重大专项的事情了吗？下周一就要出结果了。」
韩路一点点头，试探地问道：「这和我们有关系？」
陆正平笑了一声：「你小子，和我装什麽糊涂，咱们俩这个关系还不够近吗？上次见面後续什麽结果，你心里没点猜测？」
「倒是有点儿，但是这都要出结果了，我们也没报过资料啊。」韩路一说道。
「有些单位，是自己申报，材料送上来，专家评审，层层筛选。」陆正平说道，「但还有另一个路子，有关部门派团队做过前期调研之後，会定向邀请一些单位进入任务体系。」
陆正平看了看韩路一，慢慢说道：「你们就是这个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