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十天后的一个雨夜送到的。
楚江河刚从公司回到家,身上还带着秋雨的湿气。玄关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手写的三个字:楚江河。
笔迹很熟悉,但又有些陌生——潦草,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很不稳。
“下午有人送来的。”苏晚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说是务必亲自交到你手上。”
楚江河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拿起那个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两张纸。但拿在手里却感觉很沉,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
“谁送来的?”他问。
“一个年轻人,说是受人所托。”苏晚晴看着他,“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楚江河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我先上去洗个澡。”
他快步上楼,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雨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温暖,周围都是阴影。
楚江河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笔记本纸,边缘还有撕扯的毛边。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蓝色的圆珠笔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像是泪痕。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江河哥:
请允许我最后这样叫你一次。
收到那十万美金的时候,我在拉斯维加斯那个八平米的阁楼里,对着电脑屏幕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不是高兴,是羞愧。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起2004年北京的那个下午。你在沈家客厅里跪着,我坐在真皮沙发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用最刻薄的话羞辱你。我说你配不上我姐,说你是沈家的耻辱,说你这辈子注定是个失败者。
其实我知道,那些话有一半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因为我嫉妒你。
嫉妒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让我姐姐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吃苦。嫉妒你们之间那种我永远无法理解的爱情——纯粹,坚定,不顾一切。
而我呢?我嫁了个美籍华人,以为找到了归宿。结果呢?不过是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他看中的是沈家的背景,我看中的是他的绿卡。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所以当我看到你为了姐姐的病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特别愤怒。愤怒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现实一点,愤怒你为什么还要相信那些可笑的情义。于是我拿钱羞辱你,用最恶毒的话划清界限。
我以为我赢了。
现在我才知道,我输得有多惨。
这五年在美国,我经历了所有能经历的失败。生意破产,婚姻破裂,最后染上赌瘾,一夜之间输光所有。在拉斯维加斯最底层的华人餐厅打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睡在爬满蟑螂的阁楼里。那些我曾经最看不起的底层生活,我一一尝遍。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姐姐。想起她临终前给我打的那个越洋电话。她说:“清欢,如果有一天你落魄了,记得去找江河。他会帮你的。”
我当时在电话里笑了,笑她天真,笑她傻。
现在我知道了,傻的是我。
收到你的钱后,我没有去赌。一分都没有。我把钱存进了银行,换了一份正经工作,租了个干净的小公寓。这十天里,我戒了酒,每天去教堂,对着十字架忏悔。
但我知道,有些罪,不是忏悔就能洗清的。
所以我写这封信,不只是为了说对不起。
更是为了警告你。
江河哥,小心凯恩资本。他们不会放过你和星云科技的。
我在拉斯维加斯打工的餐厅,经常有华人商界的人来吃饭。三个月前,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威廉·李。对,就是当年逼你们签对赌协议的那个李威廉。
他现在已经不是凯恩资本的副总裁了。他成立了自己的基金,背后有更大的资本。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星云科技。
我在餐厅里听到他和几个人谈话。他们提到了‘灵境’项目,提到了你们最新的脑机接口技术。威廉·李说,那项技术如果成熟,会颠覆整个行业。所以要么收购,要么毁掉。
他们正在布局一个更大的局。不是简单的股权争夺,而是要从技术、市场、供应链全方位围剿星云科技。
具体细节我听不太懂,但我记住了几个关键词:专利陷阱、供应链断供、核心团队挖角、舆论抹黑。他们还提到了一个名字——‘深蓝资本’,说是威廉·李新的靠山。
江河哥,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一个赌徒的话,有什么可信度?
但我以姐姐的名义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欠你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但我至少可以提醒你,让你有所防备。
小心威廉·李。小心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比你想象的更狠,更绝。
最后,代我向林枫说声对不起。当年我也没少给他脸色看。
还有...如果可能的话,替我看看姐姐的墓。告诉她,清欢知道错了。
哥,对不起。
清欢
2010年10月17日 于拉斯维加斯”
信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那句“哥,对不起”,笔迹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楚江河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拍打。台灯的光晕在信纸上晃动,那些蓝色的字迹在光影里似乎也在颤抖。
他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沈清欢十八岁那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沈家的花园里追蝴蝶。阳光很好,她笑得很灿烂。
想起她二十五岁结婚时,穿着婚纱,挽着丈夫的手臂,脸上是精致的、得体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光。
想起2004年那个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鲜红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刺眼得像血。
最后是调查报告里那张照片——穿着油腻工作服,对着镜头硬挤出笑容的沈清欢。
楚江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手指触碰到信纸时,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和那些因为用力写字而留下的凹凸痕迹。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枫的号码。
“在哪?”电话接通后,他问。
“公司。”林枫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灵境3.0’的测试又出了问题,用户反馈说沉浸感不如预期。”
“我马上过去。”楚江河说,“有重要的事。”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现在。”
挂断电话,楚江河走出书房。下楼时,苏晚晴还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本书,但明显没在看。
“要出去?”她抬起头。
“嗯,去公司。”楚江河走到玄关换鞋,“可能会很晚,不用等我。”
苏晚晴走过来,看着他:“楚江河,你脸色很不好。那封信...”
“没什么。”楚江河打断她,“工作上的事。”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湿气。
“楚江河。”苏晚晴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需要帮忙,记得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楚江河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关于沈清欢,关于那封信,关于威廉·李和凯恩资本的阴谋。
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
门在身后关上。
雨夜里,楚江河开车驶向公司。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街道在车灯下显得模糊而扭曲。
沈清欢信里的那些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专利陷阱、供应链断供、核心团队挖角、舆论抹黑...”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心里。
威廉·李。这个曾经被他们逼着签下股权回购协议的男人,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深蓝资本。楚江河听说过这个名字,国内最神秘的私募基金之一,背景深不可测。如果威廉·李真的搭上了这条线,那星云科技面临的,将是一场硬仗。
车停在公司楼下时,雨小了些。
楚江河抬头看着星云科技所在的那栋写字楼。二十三层到二十六层,灯火通明。在这个雨夜里,像一座孤岛,散发着倔强的光。
他想起七年前,他和林枫租下这栋楼里第一个小办公室时的场景。那时候他们只有五个人,挤在五十平的空间里,却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他们有三百名员工,三层楼的办公区,估值数十亿。
但也树敌无数。
电梯上行时,楚江河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电梯门打开,楚江河走进办公区。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还有不少人在加班。技术部的区域尤其热闹,几个人围在白板前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林枫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白板上画着什么架构图。他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凌乱,但眼睛很亮。
那种熟悉的,属于他们创业初期的光芒。
看到楚江河,林枫停下讲解:“都休息十分钟吧。喝点东西,缓缓脑子。”
人群散开,林枫走过来。
“什么事这么急?”他问。
楚江河没说话,只是把那封信递给他。
林枫接过信,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开始读。
楚江河去茶水间冲了两杯咖啡。等他回来时,林枫已经读完了信。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纸,眼睛盯着信末那句“哥,对不起”,很久没有动。
“你怎么看?”楚江河把咖啡递给他。
林枫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讽刺,还有一丝释然。
“沈清欢...真是想不到。”他摇摇头,“当年那个眼高于顶的沈家二小姐,居然会写这样一封信。”
“你觉得可信吗?”
“信是真的。”林枫说,“笔迹、语气、那些细节...装不出来。而且她没必要骗我们,对她没好处。”
楚江河在他对面坐下:“那警告呢?”
“宁可信其有。”林枫放下咖啡杯,表情严肃起来,“威廉·李那个人,我从来就没信过。当年他那么痛快地签了回购协议,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来,他是在等更好的时机。”
“深蓝资本...”楚江河沉吟,“你了解多少?”
“不多。”林枫说,“但我知道他们的作风——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如果威廉·李真的搭上了他们,那我们麻烦就大了。”
窗外,雨又开始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幕墙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扭曲了窗外的城市夜景。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的低鸣,和远处技术部隐约的讨论声。
“我们现在有什么弱点?”楚江河问。
林枫想了想:“第一,技术。‘灵境3.0’还不够成熟,脑机接口的技术路线太激进,有很多不确定性。如果对手在这个节点攻击我们的技术缺陷,会动摇投资者的信心。”
“第二呢?”
“供应链。”林枫站起来,走到窗前,“我们的核心元器件主要依赖三家日本供应商。如果其中任何一家断供,生产线就会停摆。”
“第三?”
“人。”林枫转过身,看着楚江河,“周倩走了,王磊走了,核心团队流失严重。虽然新招的人不错,但忠诚度还不够。如果对手开出三倍五倍的价钱,难保不会有人动心。”
他顿了顿。
“还有第四——舆论。我们太依赖‘技术改变世界’这个叙事。一旦这个叙事被打破,品牌形象就会崩塌。”
楚江河沉默地听着。
每一点都切中要害。每一点都可能成为星云科技的致命伤。
而对手,显然已经看到了这些弱点。
“我们需要做些什么。”楚江河说。
“已经在做了。”林枫走回沙发,“技术部在加班优化算法,供应链团队在寻找备选供应商,人力部门在制定新的股权激励计划。至于舆论...”
他苦笑了一下。
“那就要看我们的‘灵境3.0’能不能一鸣惊人了。”
楚江河站起身,也走到窗前。雨夜里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的高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沉默的堡垒。
“林枫,”他忽然开口,“如果这一仗输了,你会怪我吗?”
林枫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楚云,”他说,用的是那个久违的称呼,“我们创业七年,打了多少仗?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你不是带着大家闯过来了?”
他顿了顿。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这是我们当年说好的。”
楚江河转过头,看着林枫。这个和他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兄弟,此刻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好。”楚江河说,“那我们就再打一仗。”
他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第一,成立危机应对小组,你和我牵头。第二,启动技术备份计划,做好最坏的打算。第三...”他敲击键盘,“查清楚深蓝资本的底细,还有威廉·李最近的动向。”
“交给我。”林枫说。
“还有第四,”楚江河抬起头,“给沈清欢回封信。”
林枫愣了一下:“回信?”
“告诉她,钱不用还。好好生活,重新开始。”楚江河的声音很平静,“就说...哥哥原谅她了。”
林枫看着楚江河,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雨还在下。
但星云科技的办公区里,灯火通明。
一场新的战争,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毫无防备。
因为有一个人,在遥远的拉斯维加斯,用一封沾满泪痕的信,敲响了警钟。
楚江河看向窗外,雨夜深沉。
他在心里轻声说:清欢,谢谢。
还有,清雅,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
保佑星云科技。
保佑所有相信技术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夜还很长。
但光,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