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宁见玄骨摇头无言,随即轻笑一声。
他不再看玄骨,而是微微擡头,自光仿佛投向了无尽久远的时空,语气悠远而意味深长。
「若要论功法传承的辈分渊源————」罗宁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玄骨脸上,缓缓开口道。
「本座————算得上是你师祖辈。」
话音不高,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玄骨耳畔,也炸响在一旁韩立等人的心头!
下一刻,玄骨猛地瞪圆了眼睛,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师祖辈!?那是什麽概念?那至少是往上追溯好几代,甚至更久远的师祖辈分!
眼前这年轻元婴修士,看起来至多不过四百岁,怎麽可能与数千年前的师祖辈人物扯上关系?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觉得对方是在戏耍羞辱自己。
然而,罗宁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的眼神,以及其身上那远比自己更精纯的玄阴魔气。
又让玄骨心中那荒谬的感觉,隐隐动摇。
而此刻,一直竭力保持低调,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的韩立,在听到罗宁这句话的瞬间。
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师祖辈人物————玄阴一脉————极·阴岛————」
这几个关键词,在韩立脑海中串联起来,瞬间照亮了许多原本模糊不清的线索!
他猛地想起,当年在越国皇宫地下,从越皇储物袋中得到的残缺《玄阴经》!
想起自己以此法中的「血凝五行丹」秘术,将曲魂辅助成煞丹分身!
而後在魁星岛镇妖大典遇见乌丑,在乱星海逐渐了解到《玄阴经》与极阴岛的渊源後。
韩立一直小心翼翼,极力避免与极阴岛势力接触,生怕暴露曲魂根脚,引来杀身之祸。
他也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场蠍岛之战!
当时罗前辈灭杀极阴老鬼分神附身,最後放自己与曲魂安然离去!
当时他只觉庆幸,以为是罗前辈不屑为难他们这两个小喽罗。
如今想来————
当时罗前辈恐怕一眼,就看穿了曲魂这具煞丹分身,正是来源於玄阴一脉的身外化身秘术!
可当时罗前辈为何没有点破?为何没有追究?
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测浮上韩立心头。
罗前辈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与极阴岛有瓜葛?
他放任自己成长,是另有图谋?还是————
韩立越想越觉心惊胆战,背脊寒意直冒。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与骤然加速的心跳,还是暴露了韩立内心的剧烈波动。
他悄悄向後退了半步,将身形更加隐於金青、胡月之後,低垂的黑脸下,目光闪烁不定。
韩立正飞速思考,届时若有变的种种可能,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而场中,罗宁对韩立的细微反应并未在意,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玄骨身上。
而此刻玄骨眼中充满了不信与茫然,罗宁见状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他缓缓开口道。
「鸩阴居士。」
这四个字刚一脱口而出,便瞬间击溃了玄骨心中最後一丝怀疑。
「什麽!鸩————鸩阴祖师爷?!」玄骨失声惊呼。
他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甚至连脖颈被扼的痛苦都暂时忘却!
玄骨心中感慨,开始陷入无尽回忆。
鸩阴居士!
这个名字,在玄阴岛一脉的典籍与口口相传的秘闻中,代表着一段近乎神话的辉煌与传奇!
据记载,这位祖师乃是五六千年前,玄阴岛历史上最惊才绝艳,也最神秘莫测的一任岛主!
其天赋旷古烁今,将玄阴决的功法修炼到了前无古人的境地,一身魔功诡异莫测,威震乱星海!
最辉煌的战绩,便是以其元婴後期修为,独战当年的那届星宫双圣,以及双圣率领的七八名元婴修士围杀。
那场旷古绝世的战斗,鸩阴居士不仅重伤星宫双圣,更是连斩三名元婴同阶。
最後他飘然远遁,不知所踪!
其结局亦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其重伤不知在何处坐化,也有人说其已离开乱星海进阶化神。
但无论如何,其身上传说中完整的玄阴决功法传承,一直是玄阴岛一脉的精神图腾与最高追求!
当年这位祖师与星宫大战後,便查无踪迹,因此玄阴岛上也就失去了这些玄阴一脉的核心传承。
玄骨作为曾经的玄阴岛主,对这位祖师的事迹自然耳熟能详。
而他更曾无数次幻想过,若能得鸩阴祖师完整传承,又何至於被那两个逆徒背叛,落得如此下场?
而此刻,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拥有精纯到不可思议的玄阴魔气的元婴修士。
并且这人还对他的功法秘术了如指掌,甚至能轻易压制自己。
此人竟然自称与鸩阴祖师有渊源?!
结合对方展现的一切,玄骨心中那个荒谬的猜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道友————难道真是得到了鸩阴祖师爷的————完整功法传承?!」
玄骨声音艰涩,带着颤抖,问出了心中最渴望知道,也最恐惧知道答案的问题。
罗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玄骨如遭重击,浑身剧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对方玄阴魔气精纯至此!
难怪对方对自己的功法秘术如数家珍洞悉破绽!
难怪对方能轻易吞噬自己的魔气,操控假婴级别的天都屍傀,识破阴魔斩————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对方并非机缘巧合得了部分玄阴决传承,而是很大概率得到了鸩阴祖师最完整的衣钵!
甚至————可能得到了鸩阴祖师留下的某些不为人知的秘藏或指点!
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真正的玄阴祖师传承面前,确实如同萤火之於皓月,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想明白这一切,玄骨心中最後一丝不甘与怨毒,瞬间被无边的震撼敬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惨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释然。
败在鸩阴祖师传承者的手下,似乎————也不算太过丢人?
就在这时,罗宁再次开口,感慨道。
「这《玄阴决》完善的版本,其神通之玄妙,威能之逆天,远非你所能想像。便是本座,如今也仅窥得其中一二皮毛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骨那复杂无比的脸,又仿佛透过玄骨此人,看到了玄阴一脉无数代传人。
罗宁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
「本座也是不知,这玄阴一脉,究竟从何时开始,竟兴起了如此奇怪可悲的门风?」
「师父防着徒弟,藏着掖着,不敢倾囊相授,甚至暗中留下克制後手。徒弟算计师父,觊觎传承,稍有机会便反弑其师。」
「徒孙效仿祖师,变本加厉————一代防一代,一代不如一代。好好的无上魔道真传,被拆解得支离破碎,添油加醋,弄得面目全非,精髓尽失。」
罗宁轻轻摇头,语气渐冷。
「如此猜忌内斗,同门相残,师徒相弑,功法传承日益残缺衰微————才酿成了如今玄阴一脉,在乱星海这般尴尬式微的地位!」
「堂堂上古魔道大派遗脉,竟沦落为行事鬼祟,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目光如电,直视玄骨灵魂深处。
「若真能摒弃门户私心,好好传承功法,上下齐心,以《玄阴决》之玄奥,以尔等先祖之才情积累,玄阴一脉————」
「未必不能与那星宫一较高下,在这乱星海真正打下一片不世基业,何至於此?!」
这一番话,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打在玄骨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罗宁所说的,字字句句,皆是玄骨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甚至————亲身所为!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那位同样猜忌心重,对弟子严苛防范,最终被自己设计袭杀的老魔头。
玄骨想起了自己当年对极阴、极炫两个徒弟,也是心存忌惮,传授功法时多有保留,甚至暗中设下禁制。
他更想起了自己被那两个逆徒背叛偷袭时,那刻骨铭心的怨毒与悔恨————
可这一切的源头,不正是从师父、师祖,乃至更久远的时代,便已埋下的恶因吗?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自己杀了师父,最终也被徒弟所害。
这玄阴一脉的诅咒,似乎从未停止。
玄骨惨然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苦涩与自嘲。他垂下眼帘,低声道。
「道友————所言————句句属实。此乃————我玄阴一脉————积重难返之痼疾————非一人一世之过————」
语气颓然,再无半分辩解的力气。
罗宁静静地看着玄骨,脸上那丝若有所思的神情再次浮现。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麽。
终於罗宁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你————可是真心想活命?」
玄骨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希冀的光芒!
他猛地擡起头,看向罗宁,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与谄媚之色。
玄骨忙不叠地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
「想!自然是想!道友!不————师祖!在下愿奉您为主!立下心魔血誓,永不背叛!」
「玄骨愿为前辈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只求师祖开恩,留我一条残命!!」
为了活命,什麽元婴尊严,什麽祖师脸面,此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玄骨为了报仇雪恨,早已将自己炼成玄魂之躯,改修鬼道。
若真是殒命,那可是不入轮回,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了。
只要能活下去,便是为奴为仆,他也认了!
罗宁看着玄骨那副急不可耐,卑微乞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就是这个点头,却让玄骨心中狂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