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松江府送来一份‘火牌急递’的消息,已经送到内阁,内阁辅臣开始修养精神。
既然是加急送来的,那一定是江南松江府出了大事,没准一会陛下会问。
在江南,在松江府有没有自己的门生故吏,到底会出什么样的大事?
以便陛下垂问,能有的放矢。
或者哪个老对手的门生故吏,是不是在江南惹出事来了?要不要巧妙的落井下石?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眼看到放衙回家的时候了,陛下依旧没有消息,内阁的几位辅臣,有点惊讶。
到底出了什么样的事情?
以至于陛下没有垂问,是已经决定好了,还是难以做出决定?
但谁也没走。
内阁辅臣不走,各部的长官也不敢动。万一有什么事,皇帝急召还得回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小太监来了。
“各位阁老都在呀,那正好,陛下有请。”
小太监尖着嗓子说道。
七位内阁辅臣纷纷起身,整理朝服,戴上帽子。首府走在最前面,后边跟上。
进了武英殿之后,嗅到一股药味。
七位阁臣,无不心头一凛,这武英殿有汤药的味道,难道陛下龙体有恙?
进门就发现,平日见他们都端坐的皇帝,此时斜倚在龙椅上,脸色蜡黄。
但看他们的眼神却格外锐利。
“见过陛下!”
七人上前拜见皇帝。
换做平时,皇帝一定赶紧说,平身,赐坐,可今日就那么冷冷地看着。
七位阁臣就只能一直弯着腰。
过了一会儿。
“朕这个皇帝啊,当得不好啊!诸位,你们说,朕是不是该让位了?”
龙椅上传来皇帝疲惫的声音。
坏了!真出事了,七个人同时心中一紧,陛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没人敢把陛下这话当真。
“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宵衣甘食,国力蒸蒸日上,古之圣君也不过如此。”
“请陛下收回此言。”
首辅责无旁贷的第一个发言。
“陛下疲于国事,是臣等分忧不够,陛下责罚就是,切勿出此言。”
首辅说完之后,才有人跟上。
其他几位也纷纷附和,都赞誉陛下圣明烛照,如果有错,都是微臣的错。
“罢了,你们怎么可能有错!古之圣君,朕就更加不敢去比了,惭愧呀。”
皇帝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坐吧,吉祥……”
七位内阁大臣,按照次序坐下,吉祥却把东西第一个送到首辅大臣的手中。
内阁首辅心说,来了。
陛下今天的状态十分不对,也许病根,就出在这些东西上。
他先拿起奏折,却发现有一部分被裁剪掉了,显然陛下不想让他们知道。
但剩下的部分让他越看越如坐针毡,冷汗顺着额角花白的头发往外钻。
“这这这……”
内阁首辅大臣,震惊得语无伦次,心中无数个念头翻转,却没有一个敢说出来。
皇帝端着茶,恹恹的喝了口,同时摆了摆手,示意内阁首辅往下传。
其他人传阅奏折,而首辅大臣紧接着看到了那幅画,还有两个卷宗。
越看越是心惊。
江南的天塌了,朝廷重臣死了这么多,背后藏着的事儿,已经捅到陛下眼前了。
内阁首辅,出身江南。
他知道坏事儿了,最关键是这事一出,对整个江南的影响太大了。
奏折传递完了,两本卷宗在传递,而那幅画,被两个小太监展开在众人面前。
能做到内阁大学士,辅佐皇帝,哪一个不是千锤百炼,老而弥坚的老狐狸?
通过这些东西,就知道江南发生了什么事情,陈炳忠的奏折所说基本属实。
但属实,在朝堂上,未必是事实。
“陛下,陈秉忠所言,未可全信,臣建议,朝廷应派重臣前往调查。”
内阁辅臣方益清,抢先开口说道。
“哪一句不可信?方学士指出来。”
皇帝放下茶碗,淡淡地说道。
方益清表面不动声色,内心一僵,陛下竟然如此认真,显然是不同意我的说法。
可这是拉拢江南官员的机会。
也是介入江南的机会。
“回陛下,每一句都有疑点,六位朝之重臣。为何都死在一个地方?”
“还有,按照奏折所说,当时重兵云集,这赤焰军也太会钻空子了。”
“巡抚为朝廷命官,位高权重,怎会与匪徒相交?而且他与秦重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人?陛下,这些疑点根本说不过去!”
皇帝问了一句,方益清说了一堆。他知道皇帝会不满意,但是必须这么说。
皇帝白了他一眼,顺势扫视了其他六位内阁辅臣,七个内阁辅臣,四个来自江南。
这比例有点高了。
“为什么会死在一处?方学士刚才没看奏折,还是在明知故问?”
皇帝冷冷的说道。
“不过既然方学士问了,那朕替你解惑。”
“松江府有汪家兄弟,勾连各级官员,收江南的生丝、铁器、甲胄、兵器,甚至是铜钱,走私到海外,以谋取巨额利润。”
“去年赚银八十万两,没来得及分给各级官员,这银子和账本就在烂泥澳,人为财死,他们就是奔着这些东西去的!”
“这个解释,方学士可满意?”
皇帝的话充满了咄咄逼人,方益清面不改色,一副诤臣模样,实际上心脏狂跳。
不对呀,这些事刚才的奏折上没写呀。一定是秦重从江南给陛下写信了。
果然下一句皇帝直接说了。
“那巡抚跟秦重没有仇,可他想包庇沈悦,他想要那八十万两银子和账本。”
“他想做这些事,当然不想让朕知道,而秦重是朕的眼睛,朕的耳朵。”
“他杀欠重,就是堵住朕的耳目,让朕听不到,看不到,他们在江南干的好事。”
皇帝越说越激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吉祥,赶紧给陛下端茶。嗯。
“陛下所说,臣不敢苟同,臣深知巡抚品行高洁,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方益清梗着脖子说道。
皇帝咳嗽完了,脸色更加难看,但听到方益清的话,他产生了一丝好奇。
这方益清是福王的人,他能入内阁当辅臣,完全是太后发力,硬塞进来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敢跟朕硬顶。
可他什么时候跟江南这帮人勾到一起了?
难道福王不止盯着两浙盐运司,还早就跟江南的其他官员勾勾搭搭了?
这些念头在皇帝心中一闪而过。
“你说什么?”
皇帝突然间笑了。
“想起来了,当初举荐巡抚之人,就有方学士吧?你倒是挺护犊子啊。”
皇帝冷冷的说道。
“回陛下,臣为国举贤,乃是辅臣分内之事,且只看品行和能力,绝无徇私。”
“就事论事,也绝无回护之意,臣只是相信巡抚的品行,他绝不会做出此等事情。”
方益清侃侃而谈,毫无惧色。
“哦,原来如此。方学士如此无私,那跟巡抚一定没有书信往来了吧?”
皇帝盯着他,揶揄地问道。
“回陛下,书信往来还是有的,不过一些例行问候,并无勾连之事。”
方益清坦荡承认。
“好,有书信往来就好,吉祥,把那位品行高洁的巡抚写的东西,给方学士过眼。”
皇帝冷冷的说道。
吉祥拿出一张纸,走到方益清跟前递给他,方益清疑惑着接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确认是巡抚的字,但紧接着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这这……怎么可能?”
方益清突然意识到,完了,到头了!
刚才他跟皇帝硬顶,等于是在给巡抚作保,为一个死人做保没意义。
但可以给活人看,告诉江南官员,本官值得你们投效,快点来吧。
但他万万没想到,巡抚拉了一坨大的。
“朕福薄,受不起你的辅佐,乞骸骨吧!”
皇帝冷冷的说道。
其他六位阁臣一惊,什么情况?皇帝竟然直接当面逼一位辅臣滚蛋?
“臣……臣知罪……”
方益清跪下,颤抖着摘下自己的管帽,而吉祥走过去,扯下他腰间的牙牌。
没了这东西,他再也没资格进宫。
一点体面都没给他留下。
其他六位辅臣更加震惊,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能干掉一个内阁辅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