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灼目而尖锐的白光,仿佛光芒凝聚为针刺入仰望者的眼瞳。吕文均感觉眼中传来剧痛,他意识到那是大气中的电元素正在嘶吼。电光在高空之上闪烁,因雷鸟的怒意而变作一串炸裂的火花。
那火光之路的尽头是堪称抽象的形体,成千上万道电流在它的意志下浓缩,形成狂暴的「线」。雷光之线以原始而单调的方式拼接,化作平而直的翼和模糊不清的头颅。其怪异的模样犹如古老者在石壁上的雕刻,然而壁画中的生物在此时活了过来,携雷云之威扑向马车!
「避不过去!」老法尖叫,「它的速度太快了!」
「避不开就撞上去。」吕文均拔剑。
老法顶不住了:「你以为雷鸟是不会转弯的白痴吗?!」
「我会让它停下来。」吕文均抬高声音,「做好准备!」
双方的距离急速接近,高速奔驰的雷鸟在三人眼中化作纯白的刻印。它以敏捷到诡异的身手在空中折返,画出Z字形的轨迹规避马车的冲撞。它即将咬住马车的侧方,将骷髅马们与乘客们一同击坠向海洋。然而那闪亮的Z字形之中途突然一滞,因它的前方是另一道剑光!
吕文均立於马车边缘,在雷鸟闪避的同时出剑。他的剑是深紫色的软剑,其速度同样极快,快得能在马车周边画出深紫色的剑围。折返的雷鸟正是见到了这道剑光,它那单纯的思维中响起亵渎的呓语。
剑三,转魄。来自克系古神的精神攻击!
「现在!」吕文均喊道。
老法策鞭驾驭马车冲向雷光之兽,战车的车轮自上方碾过雷鸟的背脊。那车轮上缠绕着来自太阳神的火焰,使其发出刺耳的尖啸。它自呓语中挣脱,企图转身反击,然而燃烧的马车早已远去。
驾车的骷髅耀武扬威:「奥林匹斯工艺,畜生!」
雷鸟发出刺耳的鸣叫声,它抖落背上的火焰,如呼吸般收缩,海量的电浆在浓云中滚动,如雨水般流向它的身躯,修补着被车轮碾出的伤痕。
而马车上的三人同样不怎麽好受,与雷鸟接触的瞬间大量的电浆顺着车轮涌向战车以内。尽管神造战车的防护隔绝了致命伤害,但三人还是被电成了晶莹剔透的骨架。
「咕草!」焦糊猫头鹰抽搐。
吕文均顶着一脑袋爆炸头嘴里冒烟:「哇靠还是个会自愈的,不好办啊。」
老法使劲甩手:「你要是把那一箭留到刚刚就好了。」
「距离太近了。在那种距离下,掩日剑的内爆很可能使得我们重伤,最次也是把马车掀翻到海里。我不太擅长飞行,你呢?」吕文均说。
「好吧,你说得对。」老法说,「现在咋办?我有点脚软。」
「法师傅你坚强一点————」
「我还在开车已经很有勇气了!」老法强调,「你小子不是神箭手吗,怎麽刚刚那一箭射偏了?」
「眼力倒是看到了————」吕文均也甩手,他现在浑身发麻,「但是手没跟上啊!」
与雷鸟接触前的一瞬,他借用镜片发动瞬视,成功看到了雷鸟身上的死穴。然而这一次他却射空了,因那灰色的死穴正在电浆之躯内游动。
与阳侯那存在本体的水身不同,雷鸟的本体就是这团电流,其结构随其移动而一刻不停地转变,故而死穴的位置也不曾固定。而电与光是同样是极速的代名词,雷鸟将这份优势发挥到了极点。即使在近乎停滞的静心状态之下,它也依然在吕文均的视野中保持快速运动,仅凭区区刹那的瞬视射落雷鸟,简直堪称不可能的挑战。
「通用解搞不定,得想个法子了。」吕文均转头,「约翰学长你还顶得住吗?」
「咳!咳咳!!」
约翰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了,正在马车后座上哆嗦:「它太狂躁了!我尝试用真化和它沟通,却被弹出来了,它简直是个疯子!」
「我靠敢附身雷鸟你的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啊!」吕文均惊叹。
「我老家的雷鸟脾气都很好,没这麽有病!」约翰说,「好消息是我趁机偷了点情报,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这只鸟的脑子里有一颗非常恐怖的星星,就好像是,许多的屍体团在一起落下来一样————」
吕文均想起帷暮城的灾害:「继续说,它被那颗星星影响了?」
「不,它因那星星而感到快乐。」约翰打了个寒颤,「因为那个见鬼的东西在落下时把它的几个死对头砸死了!所以现在这片空域没有鸟能管它了,它要大开杀戒吃恐惧吃到饱!」
「狗日的旧日星真就没干一件好事!」吕文均破口大骂。
老法也大骂:「我就说美洲妖怪全是精神病!」
「咕—古希腊人闭嘴!」约翰不甘示弱。
吕文均本来以为这会是一起「善良妖怪受妖星影响陷入狂躁」的传统故事,而他要负责充当那个安抚可怜小鸟重整生态平衡的可靠猎人————
而事实证明因意外导致的生态平衡混乱不光会波及那些倒霉蛋,也会让混帐们趁机渔翁得利。这放闪电的抽象玩意一朝得势猖狂不已,以至於竟然都把主意打到大秘境头上来了。
「好消息是我现在没有心理负担了,这次严格意义上算帷暮城的善後,什麽阴损手段我都能用了。」吕文均说。
「哦那你最好快点想个法子!」老法说,「它已经追上来了!!」
它们均感受到了身後传来的压迫感,那只雷鸟穿梭於浓云之间,如字面意义一般风驰电掣。战车的碾压所带来的伤势已经消失无踪,它用那呼吸般的手段吸收了天地之间的雷电,用以修补自身的躯体。
而这一次雷鸟学聪明了,它发起尖啸,向云中射出线条似的电光。於是三人头顶上方电浆滚动,狂暴的雷霆即将如剑般劈下!
「要被雷劈了快拐弯!!」约翰惨叫。
「我看不见!!」老法也惨叫,「我害怕!我没法睁眼!」
「我来指路,现在左转!现在!!」吕文均说。
老法猛得扯动缰绳,两匹骷髅马在号令声中侧身,带着马车划过焦灼的弧度。他们险之又险地避过一道闪电,几乎能感受到那狂躁的能量刺痛自己的脸颊。而後又几团电光爆射,吕文均继续喊:「右转!直行3秒,然後左前方!!」
「混小子你以为这是跑车吗,这是马车!!」老法惨叫。
「加把劲啊法师傅,否则你的教师资格证真的就要保不住了!」吕文均大笑。
在这种要命的场合他竟然还笑得出来,笑得自信而兴奋,满满都是身处冒险的欣喜。
那股熟悉的味道让老法吸了口冷气,他太熟悉这种调调了,老家那帮不要命的疯子都是这
麽笑的,某些不要命的傻子也是这麽笑的。
上一次他听到这种笑声是带千年洞那几个傻子外出任务,不要命的学生们在孤岛上跟恶魔们火并,子弹擦得马车叮叮当当响,傻子们哈哈大笑说这次课外实践真他妈带劲。那次好像比尔还给了他一把左轮,问他要不要一块上————他那次怎麽说的来着?
「哦他妈的我下次绝对绝对不趟这种浑水了!」老法惨叫,就像他上次拿左轮时一样,「谁都行,行行好赶紧宰了它!」
「我在指路没工夫射箭。」吕文均耸肩。
「我不会打架。」约翰惨兮兮。
「我会睁眼!我会努力,好吗?」
老法刚点亮眼眶中的魂火,就看见一道电光朝着他脑门刺来。他倒吸一口冷气,矮身回避:「所以做点什麽!!」
「很好,学长,这玩意脾气很爆,你会和小动物聊天对吧。」吕文均拉着约翰的翅膀,「有没有什麽办法让他暴跳如雷?」
「我有个同化术式可以试试。」约翰说,「但我觉得把它惹怒不太理性————」
「大胆去做,剩下交给我。」吕文均抹了把雨水,「时间不多了,尽快!」
在雷鸣炸响的同时,倾盆大雨也自空中落下。雷鸟用雷雨削弱老法的马车,以充盈的
雨水削减空中的火元素,从而一点点削弱三人的防壁。
在这种环境下,再与雷鸟相撞一次就会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而它身处主场反而能够一点点将猎物逼进绝路。
老法开车时心惊胆战,雷雨天下他开得乱七八糟,使得马车颠簸不已,不时炸响的雷光极大干扰了视野,简直像整个世界都在震荡。他的马车在雷云中化作一线赤色,然而那赤色正在逐渐黯淡,紧随其後的白光则愈加壮大。
他越发紧张了,不由得问道:「好了没有!」
「约翰学长?」吕文均从包里翻出根木箭,开始用水刀刻痕。
「好了好了马上进射程了————」约翰快打摆子了,「开始!」
他将鸟喙一张,喷出一道道具现化的音波。那声音刺耳到即使在雷鸣声中也清晰可闻,使得老法很想捂住不存在的耳朵。同化术式穿越雨云落向雷鸟,引发出显而易见的效果。那白光大放的鸟类忽然慢了下来,它那代表头部的电浆团上下摆动,看上去简直像是在颤抖!
奇谭·同化,不详之鸣叫。突出表现猫头鹰象徵厄运的一面,以极为难听的鸣声为对手施加动作迟缓,运气下降的不利效果。
「效果很显着啊。」吕文均说,「学长你说了啥这麽有效果?」
约翰回头:「我说他是静电和电磁石在雷公的X眼里生的杂种。」
「哇哦。」老法说。
「嘎!」雷鸟的叫声如雷。
约翰转头就骂:「让海獭拉屎的烂X眼,你妈才是死乌鸦!!」
「真是太文明了我们美洲妖怪。」吕文均在木箭後缠上一圈圈蛛丝。
约翰的猫头鹰脏话显然极有效果,因此刻雷鸟不仅仅受到了同化影响,还有了情绪波动。它极大幅度地吸收周围的电浆,那抽象的身躯简直要膨胀成了一个球体。丝丝缕缕的电光在它的身侧爆射,它将要汇聚起前所未有的魔力,而这一次的雷击将会使得那马车与千米以内的雷云同时湮灭!
在这个时候,吕文均扭开小瓶,倒出雷光萃取物。他将昨日购置的素材涂抹於箭身上,学着羽扶风的样子闭目。
「以逸散之雷献於天地,使我的箭矢迅如电光。」他说。
衅祭之法发动,天地给予简单的回应。那支木箭的表侧缠绕着电光,这能让它的飞行速度变得快些,但也仅此而已。
老法见了快急疯了:「你就用这个?!我吹口气都比这个劲大!」
「嘘。」吕文均轻声说。
他搭弦出箭,射向暴怒的雷鸟。那支木箭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度,它本应与急速的飞鸟失之交臂,然而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之下,它反而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冲向雷鸟的首级。
那是雷鸟自己的呼唤,在暴怒之下用出的牵引雷光的力量。更上位的命令使得缠雷之箭飞向雷鸟,木质的箭身在接近那光亮表层的瞬间便彻底蒸发了,然而消散的灰烬中浮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空隙。
那是线,渗透雷光的一线。木箭的箭尾绑着一圈圈缠绕的蛛丝,从狩猎开始前就在不断积蓄的谎言的力量。蛛丝随箭矢贴近了雷鸟,在蒸发前的一瞬那丝线的形体变化,由脆弱的丝线变作酷似蜘蛛节肢的弯刀!
篡夺天权!
神机激发,权能运转。献祭之刃毫不留情地斩向雷鸟的首级,由故事之主传下的权柄,将雷云之中的魔力无情地夺取。雷鸟顿时惊恐地舞动,因它那充盈着力量的身躯瞬间衰弱下来,那永远迅速永远灵活的躯体,竟变作与凡鸟无异的肉身。
海量的电浆涌入弯刀之中,带着原属於它的魔力,以及它自大气中吸收的雷霆。那力量带着雷鸟的故事一同落向吕文均的手中,形成犹如雷神权柄的炽热之枪!
「再见。」吕文均说。
一划神泪消耗,暂时的力量固定为术式。他向着雷云深处挥臂,掷出纯白的雷电。那迅如雷光的一射贯穿了雷鸟的心脏,使得驰骋天际的凶煞之徒,在自己的残暴之下折翼!
仅仅一瞬之间,雷鸟在雷声中磨灭,不留一丝残骸。而数息过後,暴雨立刻停息。
他们没用几分钟就驶出了浓云,海面之上一片平静,仿佛天空拥抱着辽阔的夜景。
老法愣了好一阵才开口:「全能大神啊————你怎麽做到的?」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的,我的家传神通。」吕文均耸了耸肩,「封神榜。」
约翰的表情和老法差不多一个模样。
「你真的,非常,非常,擅长,战斗。」约翰说。
「谢谢。」吕文均伸了个懒腰,「真是个美好的夜晚,我们逛一会再回去吧?」
「你他妈的是怎麽做到的?」老法还愣着,「我是说,你不可能最开始就知道衅祭有用吧?那你原本打算怎麽办?」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吕文均笑了:「你开车冲过去,我跳车去抓雷鸟,然後就和你们最後看到的一样了。」
约翰傻眼了:「你会被电伤的!」
「是啊。」
「很重很重的伤!」约翰强调。
「不至於,开了蕴化呢。」吕文均耸肩。
约翰和老法齐齐惨叫:「你才是最疯狂的那个!」
吕文均摊手:「你们看,这就是小工具的好处,让你有新的想法而不至於用最坏的手段解决问题。」
老法使劲揉着光秃秃的脑门,憋了半天,最後如上次任务的时候一样喊道:「我下次绝对绝对不趟这种浑水了!」
「我看你玩得挺开心嘛!」吕文均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