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孔雀岸防守军死死钉在沿河工事里，领兵的守将时不时扭头望向大河对岸，目光一直在东岸搜寻。
他接到的指令很明确，必须等到森纳帕提那边点燃信号烟火，确认主力尽数渡河，才能带着部队撤走。
阵地前，汉军的攻势一刻不停。起初只是前锋骑兵轮番冲击，此刻越来越多的人马源源不断赶到，开始向着阵地两翼铺开，打算迂回穿插，包抄这道防线。
守将心头越收越紧，急得原地打转。
阵地已经快要撑不住，可东岸始终没有升起约定好的信号烟火。河对岸渡口乱糟糟一片，兵马还在不断抢渡，森纳帕提迟迟没有发出信号。
他只能继续硬扛，眼睁睁看着汉军在阵地两侧不断延展，包围圈隐隐有合拢的势头。
守将心里清楚，自己身为刹帝利高阶将领，军法摆在眼前。没等到对岸的信号烟火就擅自退兵，就算能活着逃回去，最后的下场也是被投入河水溺毙。
他盯着河面东岸，心焦如焚。
身旁一名副将凑上来，压低声音开口。
“将军，不能再等。再拖下去，汉军两翼彻底合围，咱们所有人都走不掉。”
守将牙关紧咬，指尖攥紧了腰间佩剑。
道理他全都明白，可他不敢下令撤退。一旦违令，等待他的便是孔雀王朝针对高阶将佐的死刑。他只能继续望向对岸，苦苦等候那道迟迟不见升起的烟火。
阵地前方，汉军主力源源不断压了上来。守将心头一点点沉入绝望，他再次回头望向渡口方向。
两里之外，原本横跨河面的浮桥，已经燃起大火，滚滚黑烟直冲上天。
他愣在原地，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森纳帕提已经下令烧桥。
那道约定用来通知撤退的信号烟火，从头到尾，都没有升起。
身旁副将见状，声音都发颤：“将军！浮桥烧了！咱们退路断了！”
守将怔怔望着远处燃烧的浮桥，浑身发冷。
两里旷野横在他们与大河之间，桥已经焚毁。就算现在敢违抗军令拔营后撤，两万士卒冲过这片开阔地，汉军骑兵会直接追上来掩杀。
等不到烟火，桥也烧了。他们，被留在了西岸。
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窜，守将瞬间明白，自己和这两万将士全都被出卖了。
他猛地拔出佩剑，朝着大河对岸嘶吼起来，声音里满是滔天怒火。
“阎摩啊！这背信弃义的森纳帕提！愿阎摩审判他的灵魂！他背弃誓约，牺牲忠诚的士卒，死后必坠入那灼热的那落迦地狱，永受煎熬！”
身旁的副将静静站在一旁，没人上前劝阻。军中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声声诅咒。在他们的信仰里，刹帝利当众对着死神阎摩起誓诅咒，绝非随口的气话。一旦出口，便是业报的宣判。
守将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对岸还在燃烧的浮桥。说好的信号烟火，自始至终没有燃起。森纳帕提根本没打算等他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拿这两万人当做弃子。
“他为保全自己，拿我们的性命铺路。诸神会看见他的背叛！”
旷野前方，汉军的呐喊越来越近，包围圈正在一点点收紧。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身旁副将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将军，再诅咒森纳帕提已经没用。眼下，我们该做何打算？”
守将转头望向步步逼近的汉军，怒火和绝望一并涌上来。
“见他妈鬼去，我们还守什么！”
他猛地将佩剑狠狠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土垒上，决意投降。
身边一众将官瞬间领会。退路断绝，继续死战只是白白送命。将官们纷纷传令下去，士卒们陆续把长矛、短刀全都扔到工事之外。不少人干脆脱去上身甲胄衣衫，袒露胸膛，高高举起双手，以此表示放弃抵抗。
东岸高地之上，森纳帕提在一众将佐的环绕下，静静望着河面。
三座浮桥烈火翻滚，剩下的船只也一处处燃起火苗，黑烟滚滚飘在杰赫勒姆河上空。直到看见火焰彻底切断西岸的通路，他紧绷许久的身子才猛地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土坡上。
主力大部已经成功渡到东岸。代价，便是留在西岸那两万阻击将士。
四周到处都是刚刚逃过河的士兵，三三两两瘫坐在岸边，浑身湿透，有的人身上还带着伤口，大口喘着粗气，人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散落的辎重丢得到处都是。
一众将佐围在森纳帕提身边，没人出声。所有人心里清楚，这场断臂求生，终究是以两万袍泽的性命，换来了大军一线生机。
大河隔开两岸的战火，西岸阵地那边，厮杀声渐渐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