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红党和国党达成了初步停战划地盘的协议,虽然各地区还有零星摩擦,但都是小打小闹。
而这些小打小闹到了5月1日这天彻底停止了。
因为日本人开始进攻了。
5月1日的清晨,林言照例在路边摊吃完早饭回到医院,顺手从韩二狗送来的报纸里抽了一份亲日派的《新申报》。
他展开报纸第一眼就看到头版头条用特大号字体印着一行杀气腾腾的标题。
“皇军大举进击,第五战区主力覆灭在即!”
下面配着一篇措辞狂妄的社论,通篇充斥着“毕其功于一役”、“彻底粉碎重庆政权抵抗意志”、“三个月内结束华中战事”之类的说法。
文章详细描述了日军第十一军在新任司令官园部和一郎的指挥下,从鄂北和豫南两个方向同时发动大规模进攻,声称已经突破了第五战区的外围防线,正在向枣阳方向快速推进。
林言看完整篇报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园部和一郎上任才一个多月,这么快就发动大规模攻势了。
虽然亲日报纸的措辞一向浮夸,但这次日军确实动了真格。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看到一条更具体的信息:日军第三师团、第十三师团和第三十九师团分三路推进,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目标是围歼第五战区的主力部队。
他放下报纸,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这一次日本人表现出来的目标是枣阳,看似复刻一年前的随枣会战,其实林言知道这场仗真正的名字叫“枣宜会战”。
日本人第一期作战目标是拿下枣阳,然后下一步就是宜昌。
而且张自忠将军也会在这场战役中牺牲!
得想办法改变历史!
想到这里,林言已经确定了方案,那就是给戴雨浓发电文,告诉对方日本人拿下枣阳后的第二期作战目标是宜昌,请尽快安排防守。
只要这个消息他们引起重视,那宜昌不会丢,张自忠将军也不会因为陷入混战而牺牲。
正想着,克莱尔小跑进办公室,气喘吁吁地说:
“师父,紧急手术,枪伤,快!”
林言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大褂的下摆带翻了桌角的报纸,报纸散落满地。
克莱尔已经转身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急促地远去。
他没有片刻犹豫,拔腿跟上。
手术室在二楼东侧,从办公室过去要穿过一整条连廊。
林言一边疾走一边将白大褂的扣子系好,脑子里飞速掠过刚才报纸上的内容。
但眼下枪伤是第一位的,活人比死人重要,眼前比明天重要。
手术室门口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一左一右靠在墙边,眼神警惕地扫着走廊两端,虽然换了便衣,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精悍,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
中间站着一个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长衫,身形熟悉。
林言脚步微微一顿。
元吉行雄。
对方也看见了他。
帽檐下那双眼睛里闪过意外,他没想到你林言眼神这么好使,便没有再隐藏身份,主动伸出右手。
林言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触即分。
门口那两名汉子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微微侧身让开了手术室的门。
“人在里面。”元吉行雄的目光与林言短暂地对了一下,没有解释伤者是谁,没有说明为何会送到这里。
林言点了点头,也什么都没问。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克莱尔已经在里面做准备,手套已经戴好,器械盘摆得整整齐齐,无影灯已经亮起。
伤者大约四十岁上下,剃着青帮里常见的板寸头,脖颈侧面露出一小截青色的刺青,也是青帮的标志。
他身上的短褂已经被剪开,露出左侧胸口一个暗红色的弹孔,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没有喷溅,说明子弹大概率留在了胸腔里,也可能已经伤及了大血管。
林言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伤者的颈动脉,搏动微弱。
用小手电厕所,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口唇已经泛出明显的紫绀。
有点悬了!
“血压?”他头也不回地问。
“刚量过,收缩压六十,舒张压听不清。”克莱尔的声音比平时要紧绷一些,显然她也看得出情况不容乐观。
“血型?”
“O型,备了三百毫升,正在加温。”
“开胸。”林言没有多余的废话,伸手接过克莱尔递来的手术刀。
刀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伤者反应并不大,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正常情况下,下刀的一瞬间,伤者都会本能地抗拒,哪怕是对方动不了也会有反应。
但这个人没有。
他沿着左侧第四肋间切开皮肤,刀锋划过皮下的脂肪和筋膜,血珠迅速涌出又被纱垫吸走。
钳子撑开肋间肌,肋骨牵开器卡进去,随着“咔嗒”一声轻响,胸腔被打开了。
克莱尔在旁边熟练地递器械、吸血、拉钩,配合得干净利落。
林言的目光落在打开的胸腔里,动作停了不到半秒。
子弹从左侧第五肋间射入,斜向上贯穿了左下肺叶,然后嵌在了左心室的侧壁里,弹头卡在心肌当中。
心包已经被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暗红色的血在纵隔里淤积了一小滩,心脏还在勉强地搏动,但每跳一下都有细缕的血液从裂口往外渗。
没有机会了。
以这个年代的设备、血源和术后护理条件,心脏贯通伤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更何况子弹还留在心壁里,取出弹头的过程本身就会造成不可控的出血。
林言的手悬在伤者胸腔上方,戴着手套的指尖感受到那微弱而紊乱的心跳传导过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中间漏了一拍,又勉强续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麻醉师,麻醉师微微摇头。血压还在往下掉,心率开始不规则了。
林言深吸了一口气。
“探查肺动脉和主动脉根部。”他说。
克莱尔依言将牵开器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暴露纵隔的视野。
林言用镊子轻轻分开血凝块和心包碎片,看到的景象和他判断的一致。
子弹的冲击波造成了主动脉根部内膜的一处撕裂,虽然眼下破口不大,但那种地方的损伤根本不是缝合能解决的,何况还有卡在左心室壁上的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