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春意正浓。
但星辰特效的机房内,却是一派如临大敌的肃杀气氛。
机房的冷气开得很足,防静电地板上走线错综复杂。
佟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高圆圆非要给他塞的红枣和枸杞。
他就是最近有点着凉,起夜有点多,其实用不上的。
锺汉超和林长名正凑在一个屏幕前,两人眼底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符合技术人员不注重形象管理的刻板印象。
「怎麽样?两位大总监,我要的测试做出来没?」
佟硕拉了把椅子坐下,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锺汉超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着屏幕上一个卡顿的狐狸模型:
「佟总,你提的要求太要命了。」
「《画皮》咱们用矽胶模型加蓝幕抠像,搞点粒子特效,那还算是取巧。」
「可你现在要的《青凤》,那是实打实的生物毛发交互!」
林长名推了推眼镜,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海归技术宅,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倒苦水了:
「老板,你要妖在月光下化形,要求每一根毛发都能随风飘动,还能透出月光的质感,甚至妖气扫过,竹叶还得有物理碰撞。」
「这是纯粹的毛发渲染和动力学解算。」
「在好莱坞都不算落後的」
「咱们现在用的这几台破机器,算一帧这种级别的画面,得死机三天!」
佟硕放下保温杯,掏出烟盒点了根烟,又惹得锺总监翻了白眼。
「那你们告诉我,怎麽解决?」
林长名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串让旁人听了能背过气去的需求:
「必须买最新的正版Alias软体。」
「还得搭一个区域网」
「至少买二十台顶配的PC工作站组成渲染农场集群。」
「停停停......」
佟硕听到渲染农场脑子就生疼,他打住了林长名的絮叨,砖头看向了锺汉超。
「他是想说,500万预算,不够呗?」
锺汉超摸摸鼻子,解释道:
「之前也没想到,新剧本会这麽....」
佟硕一伸手,很乾脆地问:
「告诉我,多少钱」
「这钱是不是一定要花!」
锺汉超犹豫一下,思量了片刻才说道:
「光硬体投入,加上场地改造和电费,至少还得八百万!」
八百万。
在九七年,这笔钱在北京二环里能买两套大四合院,能拍四部《武林外传》。
「还要八百万。」
佟硕吐了口烟圈,眼神古井无波:
「行,钱我来想办法。」
「需要什麽硬体,你给我拉个单子,我去解决。」
「但技术,你们得给我吃透了,烂在肚子里。」
锺汉超看着佟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佟总,不是我泼冷水。」
「花这麽多钱搞毛发渲染,有必要吗?」
「现在的国内观众,甚至是香港市场,对特效的要求根本没那麽高。」
「吊吊威亚,放点菸雾,大家一样排队买票。」
「咱们的《画皮》已经领先市场那麽多了,在香港一样打不出差距」
「眼光放长远点,老锺。」
佟硕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条向上的斜线。
「《画皮》里的剥皮和粒子,只是咱们星辰的开胃菜。」
「对标的是好莱坞九十年代初,像《终结者2》那样的基础合成。」
「这叫模仿者」
佟硕在斜线中段重重地点了一下:
「《青凤》要搞的毛发渲染,是为了两年後能对标皮克斯的《怪物公司》。」
「我要让国内的观众知道,中国神话里的狐仙,不是穿着劣质皮套的怪兽,而是每一根毛发都飘着仙气的生灵。」
「这叫追赶者」
他转身,手中的笔在斜线最顶端画了个圈,重重敲了两下:
「我们的观众还没有为特效买单,那是因为特效的效果依然不够震撼」
「如果有一天,《聂小倩》中女鬼半透明的身体能真实折射背後的烛光」
「《罗刹海市》的水滴能砸在黑水玄蛇的龙鳞上」
「《蒲松龄》里面,我能看见诛仙剑阵里真的有一万炳剑凌空斩下」
「那观众就会买帐了」
哎呦卧槽,虽然锺汉超和林长名都是搞特效的,但看佟硕的眼神里也不由得带上了震惊。
不是,自己老板这麽勇麽?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
他要把星辰干成好莱坞标准?
他敢想,这俩技术大拿都不敢认呐,说出去,漾银家笑话。
机房里变得超级安静,只有pc的排风扇声在响。
「行了,别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佟硕拍了拍林长名的肩膀,语气轻松下来:
「八百万渲染农场的钱,我不能动公司帐上留着的公款。」
「我带那帮小崽子们出去拍部电影,去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口袋里,狠狠抢一笔外汇回来给你们建机房!」
锺汉超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这小老板今天可能是喝大了。
咋的,欧洲三大他们星海开的,那奖姓佟的说颁给谁,就颁给谁?
佟硕看他那个偷偷撇嘴的样子,笑了笑,拎着茶缸推开门走出了机房。
...
几天後,佟硕开着那辆小夏利,晃悠到了北电。
田状状的办公室里,茶香四溢。
老头子正跟谢非几个系里的骨干教授喝茶聊天。
他不带班,大课也很少,来系里的时候着实不多。
这会儿桌上摊着一份《大众电影》,上面是张艺谋新片《有话好好说》的剧照。
「哟,佟大老板来了。」
谢非眼尖,看见佟硕推门进来,笑着打趣:
「听说你小子最近在海淀置办了大宅子,连蓝印户口都拿下了」
「这身价,在咱们北电学生里,算是头一份了吧?」
「谢老师您就别寒碜我了,我那是瞎折腾。」
佟硕熟门熟路地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各位老师聊什麽呢,这麽热闹?」
「正聊张义谋的新片子呢。」
田状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他这次算是彻底转型了,那全篇的手持摄影晃得,我看着都头晕」
「这片子和他以前的风格差异太大,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佟硕喝了口茶,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田状状他们是同龄人,谈论谈论没什麽,他一个小辈可不好在背後乱评价前辈。
和规矩没关系,人多嘴杂,谁知道会不会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九七年对中国电影来说,是个巨大的转折点。
一方面,坎城电影节上,王家卫带着《春光乍泄》大放异彩,文艺片在国际上依然吃香。
另一方面,国内市场已经被分帐大片和逐渐市场化的观众口味倒逼着转型。
像张国荣甚至都北上接拍了《红色恋人》。
这年头的影视圈,真是狼多肉少,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手持摄影、特写镜头,他这是在探索都市写实风格。」
谢非掸了掸手里的杂志,评判道。
佟硕放下茶杯,接过话题:
「现在的大环境,夹在极度商业和极度艺术中间的片子最难受」
「所以,我打算今年上半年,也开一部新戏。」
「不拼特效,纯拼故事和演技,主打一个社会撕裂与写实」
「哦?」
田状状来了兴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所以你小子是送本子过来让我参谋了?」
佟硕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腿上,显得有些『乖巧』
「这部新戏,是为了拿去欧洲参展的」
「请老师给斧正斧正」
谢非听了,赞许地点点头:
「这才像状状学生说的话!」
「你这麽年轻,天天掉钱眼里,白白浪费了这一身才华」
「昨儿你老师还说,想让你办个复学,把书读完呢」
「本子拿来,大家一起给你出出主意!」
佟硕笑了笑,看见自家老师深沉的战术喝水,显然谢非的话,也是他的意思。
「本子在这,题材有点扎心」
「讲的是『出国热』和『下岗潮』碰撞下的家庭惨剧。」
谢非想要接过去,结果被田状状一巴掌把手给打了下去。
田老师瞪了这个企图越俎代庖的家伙一眼,示意佟硕把自己的茶水换了,才如准备品酒般翻开了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