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号,柏林。
倒春寒的风顺着选帝侯大街的石板路往人骨头缝里钻,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动物园宫电影院门外的巨幅霓虹灯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九十年代末的欧洲,带着一股子老旧工业城邦的冷硬质感。
街上跑着的方头奔驰和穿着厚重呢子大衣的行人,全被裹在这场寒流里。
这是柏林电影节主办方给《一次别离》安排的全球官方首映礼。
按照规矩,主竞赛单元的入围影片都有这麽个流程。
但首映安排在哪个场子,全看片子的热度和组委会的重视程度。
动物园宫,这是柏林电影节绝对的主会场,能容纳上千人,是顶级的排面。
能拿到这个场子,靠的可不是运气。
前两天,佟硕自掏腰包,在几家影院搞了针对影评人和记者的点映场。
不止巴比伦那一场,钱花的他都有点心疼了。
红包塞足了,车马费给够了,再加上片子本身的质量过硬,口碑当场就炸了。
和中影再次协商了,他们负责吧衣食住行、包括他和高美人的头等舱都报了,其他的一概不管。
这可能是国内剧组,第一次在柏林这麽大手笔。
《霸王别姬》在好莱坞应该花的比这冲,但佟硕肯定是不知道具体数据的。
顾启新穿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手里攥着一沓今天刚印出来的报纸,顶着风跑到台阶上,把报纸递给佟硕。
「老板,这钱没白花。」
顾启新指着最上面那份《每日镜报》的娱乐版头条,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这帮老外笔杆子真能吹,说咱们这片子『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生生割开了社会的遮羞布』。」
「还有《银幕》杂志的场刊评分,今天早上更新了。」
「咱们拿了三点二分,目前排在所有入围片子的第二位。」
佟硕接过报纸扫了两眼,随手摺起来塞进大衣兜里。
佟硕掏出火机,拢着手点了一根中南海。
「外头排队买票的观众多吗?」
顾启新连连点头。
「多,多得很。」
「不少是在德国的中国留学生,听说咱们这片子在国内还没上,特意跑来支持。」
「还有一帮被影评忽悠来的欧洲本土影迷,售票处那边的长龙都拐到隔壁街区了。」
佟硕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投向红毯的方向。
那地方冷得邪乎。
周浔和颜妮冻得直打哆嗦,两人外面披着军大衣,里面裹着单薄的露肩礼服,正强撑着给几个端着长枪短炮的老外摄影师摆姿势。
这年头的国内女演员,还没学会後世那种在红毯上「定海神针」般的蹭热度大法。
两人冻得嘴唇发紫,拍了几张就受不了了,提着裙摆往台阶这边跑。
「进去吧,外头这风能把人天灵盖掀了。」
佟硕把菸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转身带着剧组往里走。
放映厅里,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
佟硕领着剧组在主创区的红丝绒座椅上落座。
他刚坐稳,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前排正中央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光头老外,穿着考究的燕尾服,从佟硕的角度看,像只秃鹫。
本·金斯利,本届评审团主席。
隔了两个座位,张国嵘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妥帖的深色西装,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场刊。
这两人能出现在官方首映现场,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评委的时间宝贵,不可能看完全部展映的片子。
他们来了,就说明前期的舆论造势砸对了地方,这片子已经进了他们的核心雷达区。
评委的出席,就是要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影片的不同质感,这往往是夺奖热门的标志。
大银幕亮起,没有冗长的铺垫,没有温吞的风景长镜头。
画面直接切入那套破旧、逼仄的筒子楼。
颜妮饰演的保姆缩在墙角,肩膀剧烈地抖动。
黄博饰演的丈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屏幕。
镜头切得极快。
一秒钟的特写,两秒钟的正反打。
整个上千人的放映厅里,听不到半点吃爆米花的动静,连咳嗽声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佟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得用刀子扎,扎得他们肉疼,扎得他们喘不过气,才能把奖盃抠出来。
银幕上,法庭对峙的重头戏推向顶点。
法官手里的法槌重重落下。
沉闷的声响在影院顶级的音响系统里炸开,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周浔坐在被告席上,死死咬着下唇。
眼眶通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那种被生活、阶级、死死勒住脖子的绝望感,顺着大银幕直接糊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坐在前排的张国嵘,手指扣紧了座椅扶手。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显然,『哥哥』的情绪有些激动。
灯光大亮,字幕滚动。
足足安静了五秒钟。
随後,本·金斯利率先站起身,两只手用力拍击在一起。
掌声从前排蔓延到後排。
没有欢呼,没有口哨,只有沉甸甸的击掌声,在空旷的放映厅里回荡。
......
首映礼结束,剧组在电影院旁边包下了一间带有浓重普鲁士风格的老酒吧。
黄铜吊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空气里混杂着麦芽啤酒和烤猪肘的味道。
这是一场小型的答谢酒会。
佟硕特意交代顾启新,把请柬发给了几位核心评委和知名影评人。
佟硕端着一杯雷司令,靠在吧台边,目光在场内扫视。
本·金斯利正端着酒杯,跟几个欧洲电影人聊着什麽。
佟硕没打算往跟前凑。
这会儿跑去私下套近乎,只会惹一身骚,显得吃相太难看。
欧洲这帮老头子最烦这种带着铜臭味的功利社交。
他端着酒杯,径直走向站在角落里抽菸的张国嵘。
「张先生,这杯敬你。」
佟硕举起酒杯,声音不大,完全是公开场合的自然寒暄。
张国嵘转过身,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佟硕,语气里带着几分还没从电影里抽离出来的沙哑。
「你这片子,看得我喘不过气。」
『哥哥』的声音很儒又不润的那种。
如果是两年前,很难说佟硕见了这位心里会有多少感慨,但现在就不会了,『历史』见的太多,证不过来了。
「不狠一点,压不住那层吃人的网。」
他喝了一口冰凉的白葡萄酒,任由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顺势抛出了准备好的话头。
「家庭就是一张网。」
「九十年代的下岗潮,出国热,普通人在里面挣扎。」
「颜妮那个角色,是被钱和底层的道德压死的。」
「周浔那个角色,是想撕破网,却被孝道和家庭责任死死勒住脖子。」
「谁都没错,但谁都在地狱里。」
张国嵘没接话,他深吸了一口烟。
他常年处在舆论的漩涡里,很懂那种被无形规矩勒住脖子的窒息感。
佟硕这番话,没有拽什麽高深的电影理论,全是实打实的人性剖析。
虽然很偏颇,但勉强有道理。
佟硕在心里盘算着,只要张国嵘在评审会议上把这层的核剖开,那帮看不懂家庭羁绊的老外,就能明白这片子真正的厚度。
眼角余光瞥见本·金斯利正端着香槟从侧面走过来。
佟硕顺势转头,对着旁边一个来搭话的法国记者抬高了音量,语速放慢。
「真正的压迫感,是让观众忘记摄影机的存在。」
「一分钟切二十刀,刀刀避开骨头,专挑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下口。」
「我不拍环境,我只拍他们脸上的褶子、汗毛和肌肉抽动,这叫看不见的刀子。」
本·金斯利停下脚步。
这个拿过奥斯卡影帝的英国老头转过头,目光在佟硕脸上停顿了两秒。
随後,他举了举手里的香槟杯,旁边随行的翻译立刻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转述了一句。
「无形的刀,这调度很棒。」
佟硕扯了扯嘴角,举杯回敬,没有多说一个字。
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概念已经植入到了评委的脑子里,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酒吧大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裹着雪粒子的寒风。
顾启新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作响。
他凑到佟硕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佟总,隔壁《中央车站》放完了。」
佟硕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当当,连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情况怎麽样。」
「全场哭崩了。」
顾启新咽了口唾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外头的媒体已经吵起来了」
「一半人在捧《中央车站》的温情救赎,另一半人在吹咱们的冰冷锋利。」
「现在场刊那边的风向,两部片子咬得死死的。」
「外头的媒体已经吵起来了」
「一半人在捧《中央车站》的温情救赎,另一半人在吹咱们的冰冷锋利。」
「现在场刊那边的风向,两部片子咬得死死的。」
温情救赎。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欧洲三大电影节的评委,骨子里都带着点老派的浪漫主义。
真要在揭露现实和人性光辉之间二选一,很容易倒向後者。
「这事咱们干涉不了,评委的脑子不归咱们管。」
佟硕把空酒杯拍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让刘姐联系国内的媒体,把咱们在柏林首映的盛况,还有金斯利的评价发回去。」
「出口转内销,先把国内的声势造起来,把这波热度变现才是正经事。」
......
维多利亚港,空气里全是黏稠的海盐味和汽车尾气。
九八年的金融风暴正刮得猛烈,整个香江的电影业哀鸿遍野,各大制片厂全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嘉禾电影公司总部,会议室,冷气开得极大,吹得人汗毛直立。
锺汉超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宽大西装,坐在椭圆形红木会议桌的左侧。
旁边是长影出来的老油条刘瑞峰,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面前的茶杯。
对面坐着嘉禾的制片经理马总,以及先涛数码的技术总监朱立。
朱立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万宝路,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傲气。
「刘生,不是我落你们大陆同行的面子。」
「佟先生拍《画皮》还是请的我们和新视觉,这才过去几天?」
「你不会忘了吧,锺总监?」
朱立操着一口夹生普通话,嘴角挂着嘲弄,暗指锺汉超之前的跳槽。
「《风云》这部戏,光特效预算就破了千万港币。」
「你们通县那个机房,跑得动三维解算吗。」
「别到时候档期交不上,把嘉禾的招牌砸了。」
刘瑞峰笑眯眯地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叶,根本没接他的茬。
香港这帮人现在被金融风暴搞得焦头烂额,嘉禾急需《风云》救市。
只要咱们的技术能帮他们省钱又提效,先涛数码今天就得死在这张谈判桌上。
刘瑞峰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麽压价才能拿到最大的筹码。
「朱总监这话说的。」
「我们星辰既然敢来接单,自然是有金刚钻的。」
锺汉超根本不废话。
他直接拉过旁边的一台索尼监视器,把随身带来的Betacam录像带塞进播放机,按下播放键。
「马总,看画面。」
伴随着录像带转动的机械声,监视器屏幕亮起。
没有任何前戏。
屏幕中央,一团凭空出现的水流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球体。
水波疯狂旋转,内部的流体动力学运算精准到了每一个像素。
水流的质感通透、黏稠,带着真实的物理张力。
「排云掌。」
锺汉超指着屏幕,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水球猛地炸开,成千上万颗水珠四下飞溅。
每一颗水珠表面,都带着独立的光线追踪倒影,甚至能映出背景里虚化的人影。
朱立手里转着的万宝路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画面切换。
漫天冰霜卷起龙卷风,冰碴子在风中互相碰撞,物理轨迹清晰可见。
冰霜的边缘透着寒气,随着风向的改变,每一片雪花的受力反馈都截然不同。
「风神腿。」
锺汉超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那漫天冰霜上。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朱立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一截长长的菸灰砸在西装裤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叫什麽?
你说这是内地特效公司做出来的?
那个见鬼的村里、十几台电脑,两台二手图形机搞出来的?!
这比他们先涛数码引以为豪的渲染农场的效果还要好!
「对标好莱坞《终结者2》T-1000液态金属级别。」
锺汉超盯着朱立那张阵红阵白的脸,笑得可开心了。
刘瑞峰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适时地补上一刀。
「马总,这段测试带,我们星辰只用了三天。」
刘瑞峰身子前倾,盯着马总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价格,比先涛数码的报价,低十个点。」
马总凑到播放机前面,又开了一遍机器,满脸都是笑意和惊叹。
嘉禾梭哈《风云》本来压力就很大,在特效的制作上又没得选,明摆着挨宰。
现在看来,除了先涛数码,别人也不是不行啊。
商人逐利。
更好的技术,更低的价格。这道选择题,连小学生都会做。
刘瑞峰站起身,抚平西装下摆的褶皱。
「当然,请便」
......
柏林,夜。
佟硕刚回到下榻的酒店,洗了把脸,大哥大就响了。
刘瑞峰从香港打来的越洋长途,声音里透着兴奋劲儿,连带着电话里的电流声都大了起来。
「拿下了。」
「嘉禾那边拍板了,《风云》特效外包,咱们生生从先涛嘴里抠出了一半。」
「合同已经传真回通县了。」
佟硕靠在酒店的沙发上,听着电话那头的捷报,没有多少惊喜。
他投入了那麽多,这点竞争力再没有,那不成了笑话了麽?
他在意的是《青凤》需要的高级动力学解算与更上一级的毛发渲染效果。
但现在星辰特效提前走向了市场,只能当拿别人的案子练手了。
至於盈利?
别闹了,技术升级所需要的坑,好像是个无底洞,他在柏林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填坑麽。
「刘叔,找律师盯合同,别让香港人玩文字游戏。」
「首付款不到帐,机房不准开机。」
佟硕叮嘱了一句,挂断电话。
还没等他倒杯水润润喉咙,酒店房间的门又被敲响。
顾启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传真件,脸色铁青,连气都没喘匀。
「佟总,出事了。」
顾启新把传真件拍在茶几上,呼吸粗重。
「哈维·韦恩斯坦的人就在楼下大堂。」
「他们不知道从哪搞到了咱们入围和首映反馈的消息,直接开价五十万美金,要买断《一次别离》北美的全版权。」
佟硕眼皮猛地一跳,盯着茶几上的那张纸。
五十万美金。
打发叫花子呢。
这帮好莱坞的秃鹫,最喜欢乾的就是趁火打劫。
低价买断亚洲电影,然後扔进片库里吃灰,或者剪得面目全非再拿去卖录像带。
他们看中的不是片子的艺术价值,而是单纯的赚快钱。
「他做梦麽?」
佟硕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启新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佟总,他们放话了。」
「如果我们不签,米拉麦克斯会动用他们在欧洲院线的关系,全面封杀这部片子的海外发行。」
顾启新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
「他们甚至说......能影响评审团里的两票。」
佟硕没动,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哈维这老小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官方首映结束、口碑炸裂的节骨眼上派人来,说明什麽。
说明他闻到了血腥味,他判定这部片子有拿大奖的潜质,甚至可能威胁到他手里操作的其他项目。
五十万美金买断,这是明抢。
威胁两票。
这事儿他哈维干得出来,好莱坞的公关手段脏得很。
佟硕摸出一根烟点上,青蓝色的烟雾在吊灯下翻滚。
这事儿不能硬顶,得找个杠杆。
哈维在好莱坞是手眼通天,但这里是柏林,更何况,他也有死对头。
米拉麦克斯现在背靠迪士尼,行事跋扈,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顾哥。」
佟硕弹了弹菸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去查查,索尼经典或者福克斯探照灯的人,这次有没有来柏林。」
「哈维想用五十万美金堵我的嘴,那我就把盘子砸了,让全好莱坞的买家都上桌。」
「明天早上,放出风去,就说米拉麦克斯开价两百万美金抢购《一次别离》版权,已经被我拒绝了。」
顾启新瞪着眼,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要借着哈维的名头,凭空抬高片子的身价,引其他巨头入局。
「明白,我这就去办。」
顾启新转身拉开门,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佟硕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柏林深邃的夜色。
这帮老外想在这个地界上拿捏他,还得看看他们有没有副好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