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秋风已经把亮马桥两旁的法桐叶子刮得七零八落，枯黄的叶片卷在柏油马路上，被驶过的豪车轮胎碾得粉碎。
第三使馆区，光明公寓里的那栋红砖洋房，如今已经成了京城名媛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打卡地」。
「锦瑟」工作室的门口，停着好几辆挂着黑牌的外企公车，还有一台尾号极其吉利的黑色奥迪。
刘小莉雇来看门的年轻门童，兜里揣的全是来往司机给敬的华子，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一楼丝绒包裹的舒适隔间里，暖气还不热，但点了燃着松香的小铜炉，丝丝缕缕的白烟在暖黄色的射灯下盘旋，瞧着就舒服、雅致。
很有围炉煮茶的氛围感。
自从爱马仕王府井首店那张三层楼高的巨幅海报挂出去之後，刘小莉那张清冷、高贵又带着极致东方神秘感的脸，就彻底成了京城阔太太们心里的「顶级白月光」。
谁不想沾沾这「东方缪斯」的仙气儿？
此刻，刘小莉正坐在一组黄花梨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金骏眉。
她今天穿了一件霜白色的长袖旗袍，没绣什麽繁复的花样，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极细的银边，配上她那不施粉黛却白得发光的肤色，活脱脱一幅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图。
「小莉，你瞧瞧这料子，会不会太素了？」
坐在她对面的是某位能源国企经理的太太，正拿着一块料子，语气虽然谦和，但在旁边陪着的高圆圆耳朵里，就显得有些显摆」。
因为那块料子是她们店里最贵的两款之一，掺金丝的那种，还嫌素」。
放在半年前，这位太太哪瞧得上这小店？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会儿正是公知觉醒的时代，外国的洋垃圾都能被吹成香饽饽，爱马仕的东方缪斯，那审美岂能差了？
刘小莉现在对佟硕的这个小媳妇了解得很，不用看都察觉到了她的小情绪。
心里琢磨着得和佟硕打个小报告，一面放下茶杯，嘴角微微抿出一个浅笑的弧度。
「是素了点，但您先生的身份摆在那里」
「国企老总们打交道，艳了显飘」
「就这个，做一身，不惹眼不说，有阅历的，一眼能瞧出不凡来」
其实这太太的老公距离老总」的位置，还差着一截呢。
刘小莉这麽说，那太太的心里顿时就舒坦极了。
说她老公，显然比直接捧她更搔她痒处。
「瞧你这会说话的劲儿，怪不得她们没事都喜欢到你这打牌」
张太太把刘小莉的手拉过来，一副亲密的姿态。
「就这料子，明天晚上你让师傅去我家量尺寸，先做两身看看」
这显然不是量旗袍，而是刘小莉新搞的西装业务、从国外请的洋师傅和店里的老裁缝搭配干活。
等她把张太太一直送出了街口，就见高美人顿时垮了架子，一副摆烂样瘫在卡座的沙发上。
刘阿姨已经警告她好多次了，在一楼不许整这出，让客户看到了影响不好。
「咋嘚，陪人聊聊天，就把你累着了？」
刘小莉走过去，捏着高女神又肥了一点点的脸蛋把她拽了起来。
「疼疼疼....
「」
高美人倒是没了和她二姨刚正面的虎劲儿，赶紧讨饶。
「自从你在香港回来，这屋里就没消停过，天天陪这帮人端架子，笑的我脸都快肿了！」
「还不如去学校上课呢！」
她揉着脸蛋，嘴里抱怨着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话。
当然，这姑娘早就不用上课了，佟硕金钱开道，摆平了她学校的那点事。
刘小莉气得轻哼一声，也不招呼新请的伺候局的小姑娘过来，自己收拾起了桌面上的茶杯、糕点和小铜炉。
「真是傻丫头，知道你每天聊聊天，能赚多少钱麽」
「就刚才那个张太太的两身衣服，最少让你赚四五千！」
高圆圆翻了个白眼，觉得长得跟画里一样的刘姨真是越来越市侩了。
「等你哪天吃了苦，才是知道钱是好东西」
刘小莉有点恨铁不成钢，她是离过婚的女人，经验阅历一点不缺。
同一时间，BJ通县，星海大院。
星辰特效二楼的核心机房里，空调的冷气开到了最大，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子机箱散热散发出的焦糊味。
香港嘉禾电影公司的高管马总，以及《风云》的导演刘伟强，正坐在机房里的一排沙发上。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刘伟强，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手里捏着根没点燃的万宝路，眼神焦躁。
《风云》的後期制作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但先涛数码那边交上来的核心特效镜头，却让刘伟强暴跳如雷。
「丢那星！搞乜鬼啊！」
两天前在香港，刘伟强指着先涛数码屏幕上那个像玻璃弹珠一样的「排云掌」破口大骂：「老子花了小一千万，你们就给我交这种像贴上去的塑料纸一样的垃圾？」
「这他妈拿到戏院里，观众会用鞋底丢死我啊！」
正因为对先涛数码的极度不信任，马总和刘伟强才连夜飞来了BJ，亲自验收星辰特效这边的外包进度。
佟硕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老神在在地吹着茶叶沫子。
锺汉超和林长名站在主控台前，两人对视了一眼，锺汉超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
「马总，刘导，这是排云掌」最终渲染成片的第三版测试。」
锺汉超的声音在机房里响起，透着绝对的自信。
面前那块巨大的监视器屏幕瞬间亮起。
画面中，步惊云的替身模型双掌向前平推。
没有丝毫的停顿，一股极其狂暴的、带着真实物理黏稠感的水流从他掌心喷涌而出！
那不是简单的贴图，那是数以百万计的流体粒子在进行实时的动力学解算！
水流在半空中剧烈碰撞、撕裂，化作漫天飞溅的水珠。
每一颗水珠的边缘，都折射出周围环境的冷硬光斑，甚至在下落的过程中，因为空气阻力的作用，水珠的形态发生了极其自然的椭圆形拉伸！
「这....
」
刘伟强真是被惊艳到了，手里的烟被不自觉的攥成一团。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几步跨到监视器前：「再放一遍，放慢动作！」
画面再次以0.5倍速播放。
那种水流炸裂时的张力，那种液态特有的厚重感和透明度，在慢镜头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绝对是可以对标好莱坞《终结者2》液态金属级别的顶级数字合成技术！
「还有剑廿三的测试。」
林长名在一旁补充了一句，直接切换了画面。
屏幕上，一片虚无的空间里，无数道凌厉的剑气凭空生成。
这些剑气不是死板的直线光柱，而是带着高温扭曲空气的折射效果，每一道剑气划过，周围的粒子都会产生极其真实的扰动！
「痴线————」
刘伟强喃喃自语了一句纯正的港骂，转过头，对佟硕说：「佟导，这是内地搞出来的东西？」
佟硕拿过金熊，在影视圈，一般不会叫他佟总或佟老板。
况且刘伟强和佟硕二人很熟悉了，《画皮》剧组共事好几个月。
他很有气度的笑了笑，放下保温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刘导都看到喽」
「这世上哪有什麽不可能，多砸点钱，多用点心，诺」
嘉禾的马总坐在沙发上，脸色变幻莫测。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刘伟强。
两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就达成了共识。
马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到佟硕面前，主动伸出了手：「佟生，明人不说暗话。」
「如果我们停了先涛数码那边。」
「他们手里剩下的一百二十个核心战斗镜头，你们能做的过来麽？」
「工期不能变，钱我们可以加一点！」
实在是差距太大，香港嘉禾总部邹先生已经对先涛数码的阶段验收极度不满了。
现在星辰拿出了这种效果，不用想的都知道邹先生会怎麽选。
这些年的嘉禾每况愈下，《风云》是最後的梭哈，不能不选择最好的。
佟硕听了这话，不由得与锺汉超相视一笑。
把先涛数码剩下的核心镜头全部切过来！
这意味着，《风云》这部香港电影史上最具里程碑意义的特效大片，它最精华的视觉奇观，将全部打上「星辰」的烙印！
先涛数码，将彻底沦为只能给星辰擦威亚、补背景的「边角料打工仔」！
只要《风云》票房更好，星辰一战成名近在眼前。
一人一半总有港媒或者内地公知会把功劳盖在先涛数码头上。
现在37开了，怎麽说？
佟硕站起身，握住了马总的手，脸上那职业假笑里，透着一股子和风细雨：「没问题，多加两百个镜头不到，我们这边按时完工」
送走刘伟强和嘉禾的高管，机房里的气氛瞬间沸腾了。
佟硕早就承诺过，这笔单子的回款，会拿出四分之一来给大家发奖金。
至於利润？
星辰现在哪里有利润，每个月都采购新设备，砸钱砸的刘文娟、柳萍和刘瑞峰见了锺汉超都想砍人。
「行了，别光顾着高兴。」
佟硕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嘉禾这单只是赚点辛苦钱，打名声用的。」
「咱们自己的《青凤》，才是检验成色的真金白银。」
他转头看向门口，顾启新正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走进来。
正是姚琪与邓博鸿。
「川影我们那个定培班，第一批全满分结业的人才。」
佟硕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那个叫邓博鸿的肩膀：「我当初在成都搞培训班，为的就是今天。」
「机器只要花钱就能买到，但能把这些机器玩出花来的人，才是咱们星海的护城河。」
佟硕看向锺汉超和林长名：「老锺、老林，这两个宝贝疙瘩，我今天正式塞给你们俩当关门弟子。」
「你俩亲自带，有没有问题？」
老板都这麽说了，俩人哪里还能拒绝，只得点头。
林长名推了推眼镜，顺势汇报导：「佟总，正好你过来。」
「《青凤》的狐妖毛发渲染和月光折射算法，搞得差不多了」
「想着过两天弄完再和你说，今天有机会，不然看看？」
「哦？」
佟硕眼睛一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放来看看。」
林长名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一个文件夹。
屏幕暗下，随後，一轮极其逼真的冷月悬挂在夜空中。
一只纯白色的九尾狐，静静地趴在竹林中的青石上。
这不再是上次那种全黑背景下的灰模！
当一阵虚拟的山风吹过，九尾狐身上那数以百万计的毛发，竟然像真正的动物皮毛一样，产生了极其细微且层次分明的波浪状起伏！
最恐怖的是光影计算！
清冷的月光打在白色的毛发上，不是死板的反射，而是产生了极其真实的「次表面散射」效果：
光线穿透了毛发的边缘，让整只狐狸在月光下泛起了一层朦胧的、如梦似幻的仙气！
甚至，随着狐狸尾巴的扫动，旁边的竹叶不仅产生了物理碰撞的摇晃，连竹叶上的露水，都倒映出了狐狸的影子！
「啪！啪！啪！」
佟硕靠在椅背上，忍不住鼓起了掌。
「要得就是这个！」
就凭这五秒钟的画面，星辰显然已经摸到了好莱坞的脚後跟！
有了这个特效能力，他的仙侠宇宙，才能慢慢的显露獠牙。
第二天，涿州影视基地。
《大明王朝1566》B组深秋的寒风在仿古的江南街道上打着旋儿，群演们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冻得直缩脖子。
吴兆龙坐在监视器後头，手里捧着个热茶缸子，正在跟他的执行导讨论下一场戏的走位。
「海瑞进门，严嵩坐在太师椅上，这场戏的压迫感得————」
执行导正说着，片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小声的骚动。
原本蹲在墙根底下抽菸的几个场务，眼睛都看直了。
只见青石板路的尽头，一个女人缓缓走来。
她梳着极为考究的明代江南双把发髻，头上没有插满珠翠，只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子斜斜地挽着。
身上穿着一件「锦瑟」特制的苏绣交领长袄，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比甲。
料子是极品的老云锦，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内敛又奢华的水波光泽。
刘小莉。
这是她第一次进组客串「芸娘」。
她没有刻意去走什麽猫步，也没有端着关系户的架子。
她只是那麽轻轻地迈着步子，眼神里带着三分清冷、三分幽怨、还有四分那种生在江南丝绸商贾后宅里、见惯了富贵却又身不由己的通透与麻木。
她就像是从张岱的诗词里活生生走出来的人物。
「这就是那个关系户？」
「佟导那个年纪，他受得了麽，怪不得总请假」
B组执行导惊叹一声，嘴里发出啧啧声，一看就知道没琢磨好事。
「就你他妈话多！」
吴兆龙笑骂一句：「受不受得了也和你没关系」
「你要是能拿个金熊，部部片子都赚的盆满钵满，你也能安排关系户！」
王志纹站在场中，看着越走越近的刘小莉，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对身边的倪大宏低声感慨：「大宏哥，我之前看过《驴得水》啊，怎麽没发现她这麽有气质。」
倪大宏耷拉着眼皮，老神在在地「嗯」了一声：「你个小年轻懂什麽，等你年纪再长长，就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了」
央视总编室特意派来跟组的宣传干事，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此时只感觉本来还难以选择的宣传素材瞬间有了答案。
「咔嚓咔嚓」地对着刘小莉疯狂按动快门。
「这张定妆照，必须放在台里招商宣传册的最首页！」
干事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就凭这张脸，就能多卖五百万！」
刘小莉走到监视器前，对着执行导和吴兆龙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婉：「吴导，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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