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佟硕在赵茗茗那儿对付了一宿。
他这个心情状态回家，会把蠢呼呼的高美人吓到的。
还是可着一个人嚯嚯吧。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天还阴沉沉的，透不进半点阳光。
东北大妞昨晚被折腾得够呛，这会儿还在床上裹着被子睡得人事不知，连佟硕走都没能爬起来送送。
佟硕坐进车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後腰，顺手点起一根中南海。
「回通县。」
佟硕吩咐了一声，一大早赶来接人的顾启新立刻平稳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刚驶入星海大院，还没等佟硕推开车门，就见刘文娟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匆地从办公楼里迎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麽了刘姐，这大清早的，谁惹您不痛快了？」
佟硕夹着烟，笑着打趣。
「还能有谁？」
刘文娟压低声音，下巴朝着二楼会客室的方向扬了扬：「新画面的张伟平，带着他那个法务，一大早就杀过来了。」
「在楼上喝了两壶茶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佟硕闻言，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猜都猜得到张伟平这时候是来干嘛的。
《大明王朝》被明史专家联名上书、广电下达整改令的消息，在圈子里根本捂不住。
这消息传到张伟平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新画面本就是个空壳子，全指望着张义谋的招牌在外面化缘。
这回跟投《大明王朝》，名义上是占了15%的份额，总投资六百万，首期款两百四十万也是东拼西凑才凑齐的。
他本想借着央视的大船稳赚一笔，哪成想这船刚开到江心，就撞上了广电的暗礁！
一旦项目被毙，或者无限期停机整改，他新画面的资金链当场就得断！
但你别说，他的想法和佟硕一样，都觉得整改只是前戏，被毙掉的可能性不要太高。
「走，上去会会他。」
佟硕把菸头扔在地上碾灭，大步流星地上了楼。
刚推开会客室的门，张伟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真皮沙发上弹了起来。
「哎哟我的佟导啊，你可算露面了！我这头发都快愁白了！」
张伟平满脸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底的焦躁根本掩饰不住。
佟硕脱下皮外套，随手递给跟进来的刘文娟，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吹了吹。
「张总，这大冷天的，不在被窝里多躺会儿，跑我这郊区来喝冷风？」
佟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伟平也不绕弯子了，直接把跟前的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扔在茶几上：「佟导，咱明人不说暗话。」
「《大明王朝》这事儿，圈里都传遍了！」
「广电要停机整改，央视那边汪主任也扛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双手撑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盯着佟硕：「佟导，咱们是合作方，一个锅里搅马勺。」
「说个实话，你觉得这戏能怎麽样？」
佟硕心里冷哼，似笑非笑：「还能咋样，昨儿王主任都和我谈了」
「按上面的意思，整改呗」
「放心张总，因为整改多出来的费用，我自己出了」
「您还是把心放到肚子里，该赚钱赚钱」
「GG商的合同都签完了，还能跑了怎麽滴？」
张伟平听了他这话，却根本不像汪主任那麽天真。
他仔仔细细地盯着佟硕看了几秒钟，想要瞧出来佟硕是不是在跟他装傻充愣。
佟硕的眼睛里只有笑意，显得古井无波。
难道是我想多了？
张伟平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随後却打了个寒颤。
不对，这小子在跟我装傻，不能上当！
他咬了咬牙，还是下定了决心，直接就撂了底。
「佟导，我新画面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家小业薄，经不起这麽折腾。」
「这项目————我们想撤出。」
「撤出？」
佟硕放下茶杯，眼皮微抬，语气里透着股子嘲弄：「这怎麽说来着，张总，央视那边光GG费就收了八千多万，还有不少GG商在往里挤」
「您的二轮三轮有多少家卫视找上门了」
「怎麽就突然想退出了？」
「放着钱不赚，咋嘚，张总转行干慈善了？」
张伟平越发确认了，眼前这个小子肯定也意识到了危险，在框自己，随口就找了理由，糊弄到：「项目是好项目，不是艺谋那边嘛」
「你也知道，新画面就是给艺谋服务的，他那边用钱，我这哪怕割肉，也得紧着他来」
佟硕笑意更浓了，用微微带着点嘲讽的语气回道：「呦，张导的项目缺钱？」
「您不用割肉了，缺多少，我入股，缺多少入多少！」
张伟平听出了话中的嘲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最後也软了语气：「佟导，也不瞒你，我是真觉得风险太大，咱谈个条件，让我退了吧」
「章子宜那边我保证她女主不变，以後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他手里捏着张艺谋这个大王牌，这麽说了，还真就让佟硕不得不得好好思量了。
不是怕得罪他，张艺谋又不是老虎，没啥可怕的。
是章子宜的女主角和以後的合作机会，如果能在张艺谋的戏里有资源互换，那对星海的发展绝对有好处。
更何况，张伟平要的不过是他那600万的本金而已。
佟硕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打，就好像个吊钟在滴答滴答。
过了几分钟，佟硕笑了，伸手给张伟平续了杯水：「这样，我是小辈儿，就当给艺谋导演交人情」
「三百万，我星海买断新画面在《大明王朝1566》上的所有投资」
「张总你看怎麽样？」
张伟平的脸沉了下去，也陷入了沉默。
300万买断，也就是600万的投资亏掉了一半，他还是心疼啊。
但不答应这个条件呢？
如果项目被毙掉，他就全打了水漂了。
这几天他打听了好多渠道，得到的消息真真假假，不足为据。
但凭他多年在商场上打磨的经验，这部戏，很大可能完蛋。
佟硕看他犹豫，也不想和他在这浪费时间，他今天还有得忙，就喝了口水，说道：「这样，张总」
「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落听的」
「您回去考虑考虑，我这条件不变」
「您要想退，我这三百万买断，不退咱们就一起赚钱！」
「老弟年纪小，还劝您一句，这央视的大项目，稳得很，别听外面听风就是雨的，稳得很！」.
张伟平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只得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走了。
两天後，BJ亮马桥第三使馆区。
「锦瑟」的後院，不知道啥时候搭了一个极具东方古典韵味的私密宴会间。
院子里没有开刺眼的大灯，只在长廊的屋檐下挑着几盏手工扎制的八角宫灯。
红泥小火炉上，一壶陈年普洱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沉香味道，把使馆区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今晚，佟硕在这里设了私宴，只请了一个人：央视影视部主任，汪国辉。
晚上八点，一辆低调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外。
汪国辉穿着件夹克衫，眉头微蹙地走了进来。
这几天，台里和上面的风向越发的不对劲儿，甚至有关於他和个别民企」有不正当利益输送的传言都起来了。
他答应私下相会，实在是顶了巨大压力，被人看到，不是屎也是屎了。
「汪主任，大冷天的，劳您跑一趟。」
佟硕笑着迎上去，亲自替汪国辉脱下外套。
汪国辉没多少心思客套，刚在小几旁坐下，就忍不住开口：「小佟啊，风雨飘摇。」
「你有空找我聊，不如赶紧把戏整改好，早点把麻烦的根给断掉」
「汪主任，先不急着谈公事，喝茶。」
佟硕没急着接话，先给他沏了茶。
这茶自然是极好的，汪主任却没心思品，一口灌了下去，之後有些不耐烦地盯着佟硕。
「我知道您现在的压力大。」
佟硕直视着汪国辉的眼睛，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大明王朝》这事儿，咱们退不得。」
「这几天的风言风语我也略有耳闻。」
「就连张伟平这个老油条，都来找我要退股」
「您还看不出来麽？」
佟硕身子前倾，目光灼灼：「汪主任，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退一步就是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
「您要是今天妥协了，这个修改就永无止境，直到项目被彻底毙掉！」
汪国辉的手在桌面上轻轻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显焦躁。
佟硕却不管他的想法，继续说：「这个事儿，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真的奔着您来的」
「眼下一个整改能动的了您分毫麽？」
「不过是我多花点钱的事而已」
「所谓的利益往来更是无稽之谈」
佟硕的话，字字诛心，每一句都敲在了他的软肋上。
「但如果，把项目毙掉，台里出现了巨额损失，那结果才是他们想要的，您可就罪责难逃了！」
汪国辉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太阳穴处的血管一跳一跳的，显然心里极不平静。
佟硕反而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品起了这个极昂贵的好茶。
当夜，佟硕索性住在了锦瑟。
熬着通红的眼睛，亲自执笔，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数千字的檄文：
《历史剧的灵魂是「神」，不是「形」》。
刘阿姨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亲自给他红袖添香，眼神温顺的似乎要化出水来。
——
其实佟硕说要在锦瑟招待私密领导的时候，这位在名利场打滚了半辈子的女士吓坏了0
可不是只有古代商贾才蓄养艺妓招待贵客的，她自己就见过好些案例。
万万没想到，竟是她自己多心了！
大起大落之间，阿姨的心里自然就好像被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软绵绵的不着力。
佟硕在这个档口哪有心思去管女人那一天变八次的心思，全都在自己搜肠刮肚搞出来的文章上面。
文章里，他毫不留情地驳斥了那些专家的论调：「所谓「美化奸臣」，是立体书写，而非洗白翻案。」
「我们拒绝脸谱化的坏人，是因为历史本身就充满了人性的复杂！」
「所谓「抹黑明君」，是直面真相，而非刻意诋毁。」
「历史剧的价值，不在复刻细节，而在洞见本质！」
文章写完，佟硕直接砸了巨额的公关费，让这篇雄文在《电影艺术》和《中国电影报》的头版头条重磅刊发！
但这还不够。
对付这帮清高的文人，光讲道理是没用的，得下脏手。
「顾哥！」
佟硕把顾启新叫进办公室，甩给他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袋子里有二十万现金。」
「去找北京城里那几家最野的狗仔和娱乐小报。」
佟硕的眼神透着股子流氓般的狠辣：「那十几个联名上书的所谓明史专家」，全给我盯死了！」
「谁在外面包了二奶、谁在学术期刊上造假抄袭、谁打着专家的名号在外面走穴捞钱，全给我挖出来！」
顾启新点了点头：「挖出来之後呢？」
「印成黑白小报。」
佟硕呵了一声。
「不用上正规报纸，就印那种地摊文学。」
「然後雇人，大半夜的，全给我塞到他们所在的大学家属院信箱里，塞到他们邻居的门缝里！」
「我倒要看看，自己裤裆里都全是屎的人，还有什麽脸出来装圣人！」
佟硕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别亲自去，找两个靠谱的，让他们去办」
「你明白我意思吧」
顾启新点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不过一周时间，学术界风声鹤唳。
那几个带头闹得最欢的专家，家属院里一夜之间飞满了他们生活作风糜烂、走穴捞钱的小报。
有的专家老婆在院子里大哭大闹，有的专家被学校纪委叫去谈话。
真真假假不论，反正是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儿。
一时间，这些「正义之士」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大明王朝》的闲事？
另一边，各大高校的年轻历史学者纷纷站出来，引用佟硕的文章，支持《大明王朝》「深度刻画人性与历史体制」的创作思路。
短短时间，舆论竟然真的反转了。
而此时，在通县的星辰特效机房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距离《风云》向嘉禾交付特效镜头的最後期限，只剩下三天。
机房里，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满地的金罐蓝字红牛、揉成一团的草稿纸、还有散发着酸味的剩菜盒子，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锺汉超和林长名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回过宿舍了。
两人的胡茬长得像野草，眼睛红得像刚杀过人的悍匪。
「快，三号机组温度过高了，拿电风扇对着吹！」
锺汉超扯着破锣嗓子在机房里大吼，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几十名技术员死死盯着屏幕，连眼都不敢眨。
屏幕上，正在进行的是《风云》最核心的一场特效：水淹大佛。
「流体粒子的碰撞体积还是不够真实！」
「水浪拍在大佛膝盖上的碎裂感太假了，像塑料球！」
林长名推了推满是油污的眼镜，声音有些嘶哑：「重算，把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粘滞系数再调低零点二！」
「老林，再算一次得十二个小时，交片来不及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提醒道。
「来不及也得算！」
锺汉超猛地一拍桌子，双眼血红：「咱们从先涛数码嘴里抢下这块肉，香港那边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咱们的笑话？」
「这把要是干不漂亮，咱们以後在业内连头都抬不起来！」
「老子就是不睡觉，也得把这第一枪给打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机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伺服器风扇的轰鸣声像是在催命。
就在交片的前一天深夜。
佟硕推开了机房的门。
他没有说话，只是让人提着几大袋子热腾腾的饺子和冰镇北冰洋走了进来。
「都停十分钟，吃饭。」
佟硕看着这群熬得像鬼一样的兄弟，心里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一种野心勃勃的激荡。
锺汉超抹了一把脸，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佟导————成了。」
佟硕走到主控监视器前，锺汉超按下了播放键。
大银幕上，乐山大佛巍峨耸立。
江水如同一条狂暴的巨龙，咆哮着冲向大佛。
那水流的质感通透、厚重，带着毁灭一切的真实感。
当水浪狠狠拍击在大佛的膝盖上时，千万颗流体粒子瞬间炸裂，水雾腾空而起，水滴在光线的折射下晶莹剔透，甚至能感受到那种排山倒海的物理冲击力！
完美。
这种级别的流体特效，在1998年的华语影坛，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先涛数码那些贴图做出来的「塑料水」，在这段视频面前，简直就是儿童玩具！
佟硕看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身後这群疲惫不堪却又满眼狂热的技术员们。
「兄弟们，干得漂亮。」
佟硕举起手里的一瓶北冰洋，嘴角勾起一抹张狂的笑意：「这把交完活儿，所有亚洲搞特效的，以後见着咱们星辰的招牌，都得他妈的管咱们叫爷爷！」
机房里，爆发出了一阵嘶哑却震天响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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