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香港。
与北边的寒风不同,维港的春风带着几分湿润的暖意,半岛酒店大堂的下午茶座里,隐隐飘荡着英式红茶的醇香与现烤司康饼的黄油味儿。
赵茗茗穿着一身香奈儿春季新款软呢套装,修长的双腿交叠着,脚尖挑着一双红底的细高跟。
姑娘的衣品自然是跟着佟硕的喜好来的。
她手里捏着精致的骨瓷茶杯,姿态慵懒却透着股子越来越自然的从容。
坐在她对面的,当然是好闺蜜梁咏琪和陈慧琳。
赵茗茗可不是高美人那样的乖巧孩子,常来香港购物,来了就找她的小姐妹们玩耍「茗茗姐,你这趟来香港,就为了买几件衣服啊?」
梁咏琪用银色小勺搅动着杯子里的红茶,笑得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昨天在太古广场,你刷卡那个狠劲儿,连珍姐都吓到了。」
「哼!」
赵茗茗冷声一声,她当然不是花自己的钱。
某个狗男人都不用和她亲近,仅仅是从旁边一过,她就闻到了老阿姨身上的骚味儿!
这钱当然是封口费」加补偿款」!
至於补偿什麽?
那老阿姨榨的狠,那几天,到她这连口汤都没剩下,你说补偿补什麽?!
房屋空置补偿金呐!
梁咏琪若有所思,将茶杯放下:「我懂了,你们家佟导就喜欢看这些花里胡哨的,你这是工作需要!」
陈慧琳在旁边咬着吸管,翻了个白眼:「GiGi,你刚从《心动》剧组杀青,感觉怎麽样?」
「听说金城武本人靓得没边了?」
一提到金城武,梁咏琪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少女的红晕,她双手捧着脸颊,连连点头:「真的!他那种帅,是不带攻击性的,忧郁又深情。」
「有个镜头,导演让他隔着玻璃看着我,他那眼神一过来,我连台词都差点忘了。」
「有那麽夸张?」
赵茗茗挑了挑眉,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佟硕那张在谈判桌上冷酷无情、在床上又粗暴野蛮的脸。
金城武是帅,但帅得太规矩。
哪像她家里那个混蛋,骨子里透着股子吞天噬地的狼性,那种让人又恨又怕却又死心塌地想要臣服的雄性荷尔蒙,才是真要命的东西。
赵茗茗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骄傲的冷笑,看了看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女表:「行了,两位大小姐,茶喝完了,我也该干活了。」
「这麽急着走?不留下来吃晚饭?」
陈慧琳有些诧异。
「没空了,得飞趟东北。」
赵茗茗拎起放在旁边的爱马仕铂金包,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我手底下那几个小崽子在鞍山遭罪呢,我这个当妈」的,总得过去送点温暖,给他们撑撑场子。
,《暴雪将至》片场。
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永远压在头顶,远处炼钢厂高耸的冷却塔喷吐着浓重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生锈的铁渣子味儿和劣质煤炭燃烧的酸味儿。
剧组没有去雇那些专业的群众演员,孙砂直接在当地找了几十个真正的下岗工人。
这帮人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油污的蓝布劳保服,袖口磨破了边。
他们不需要演,只要往那冷风嗖嗖的土路上一蹲,手里夹着根两毛钱一包的旱菸,眼神里那种对未来的迷茫、对生活的绝望,以及骨子里被时代碾压过去的麻木感,就犹如实质般溢出了屏幕。
孙砂坐在监视器後面,身上裹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手里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早就没了热气。
在《风声》剧组里,他亲眼见识了贾章科那种「逼仄写实」的手持长镜头调度。
此刻,他试图将这种手法融入《暴雪将至》的拍摄中。
「二号机,机位再压低一点!」
「贴着地面的泥水推过去!」
孙砂拿着大喇叭,嗓音有些沙哑。
他想营造一种镜头前的压抑感,脏一些的生活质感。
场心中央,是一间用废弃门脸房改造的破败「发廊」。
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字,里头闪着粉红色的暖昧灯光。
颜丹晨正站在发廊门口,还是那身红色紧身毛衣,黑色包臀皮裙配廉价丝袜的装束。
"Action!"
随着场记打板。
刘叶饰演的保卫科干事余国伟,穿着件臃肿的翻领皮夹克,推着辆破二八大杠走了过来。
他看着颜丹晨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和居高临下。
颜丹晨迎着他的目光,眼底的脆弱、讨好,以及那种如野草般拼命想要活下去的「野生」味道,在此刻爆发了出来。
她没有演,她是真的被冻得失去了知觉,那种生理上的痛苦完美地契合了角色心理的绝望。
「咔!过了!」
孙砂猛地一拍大腿,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有场务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两句,他就点点头。
没过几分钟,赵茗茗就出现在了街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及膝的黑色修身皮风衣,腰带紧紧束着那盈盈一握的腰肢,脚下是一双及踝的黑色马丁靴。
大波浪卷发被东北的冷风吹得向後飞扬,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蛤蟆镜。
她的身後,跟着四个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热饮、高热量食物的场务和助理。
那股子从豪车里走出来的、带着浓烈资本味道的「大女主」气场。
「茗茗?过来探班啊,放心吧,你那三个人,组里宝贝着呢。」
高鹏赶紧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堆成了菊花。
只要不是傻子,有几个不知道这位曾经的长春之光和自家老板什麽关系的。
孙砂也放下了保温杯,站起身来。
他在星海是核心高管,自然更知道这位姑奶奶在佟硕心里的分量。
「孙叔,辛苦了。」
赵茗茗亲手给孙砂递了杯热乎乎的姜丝茶,摘下墨镜,随手递给身後的助理,目光在片场里面转了一圈。
当她的视线落在冻得像只鹑一样、正被郭小东裹进军大衣里的颜丹晨身上时,赵茗茗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走了过去。
郭小东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步。
颜丹晨抬起头,正迎上了赵茗茗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
在颜丹晨的视角里,此刻的赵茗茗简直是在发光。
那身黑色的皮衣,那种居高临下、不怒自威的眼神,以及她身上那股让人沉迷的淡淡菸草味的女人香,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颜丹晨笼罩。
「冻坏了吧?」
赵茗茗的声音不大,但在颜丹晨的耳中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势。
她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一把捏住了颜丹晨冻得发僵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这小脸冻得,都没血色了。」
赵茗茗的手指在颜丹晨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随後转过头,把片场的跟组助理叫了过来。
一通训斥,吓得几个助理连连低头道歉,大气都不敢喘。
孙砂和高鹏都有些尴尬,显然,赵茗茗这个做法,有打脸的嫌疑。
不是他们不照顾演员,是在他们眼里,演员哪有那麽娇贵?!
他们都是从国营厂里走出来的,可没有惯着演员的说法,这都零上了,能冷到哪里去?
但颜丹晨此刻,却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
当赵茗茗那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捏住她下巴的那一刻,这姑娘又被刺激到了。
她不仅不排斥赵茗茗粗暴的动作,反而渴望赵茗茗能对她更严厉一点,更强势一点!
赵茗茗看着颜丹晨那乖巧」的模样,满意地松开了手。
她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精巧的暖手宝,强硬地塞进颜丹晨的怀里。
「你是个姑娘,拍戏归拍戏,别冻坏了,落下病根。」
颜丹晨抱着那个带着赵茗茗体温的暖手宝,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好像有点迷失在了这种错位的渴望里。
四月中旬。
随着天气的回暖,院子里的杨树终於抽出了新芽。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院,稳稳地停在宿舍楼前。
车门推开,赵茗茗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走了下来。
副驾驶的车门也随之打开,一个穿着厚重军大衣、头戴大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步履蹒跚地走了下来。
她刚一落地,差点没站稳,旁边的生活助理赶紧一把扶住。
这个女孩,正是刚刚从张义谋《我的父亲母亲》剧组杀青归来的章子宜。
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水灵灵的中戏大二女生?
章子宜的脸黑得像是在煤堆里滚过,脸颊上两坨厚厚的高原红,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怎麽洗也洗不乾净的黑泥。
最要命的是她走路的姿势。
因为在坝上的雪地里连续几个月穿着八层厚的棉裤狂奔,她的膝盖和关节受到了严重的磨损,走起路来像个鸭子,透着一股子僵硬和笨拙。
「还国际大导呢,简直是不把人当人使!」
赵茗茗看着章子宜那副惨样,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骂归骂,但如果说这一切为了一个张艺谋的女一值不值,那肯定还是值得的。
肯吃苦的人多了去了,能有机会万中无一。
「这段时间,你哪儿也不许去,在宿舍里好好养着!」
赵茗茗转头,盯着旁边的生活助理:「公司给联系了协和,明天你带她去做个全面的关节检查。」
「用车的话联系老朱!」
老朱是刘文娟给他们艺人经纪事业部配的司机之一,现在的艺人经纪事业部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妥妥的盈利大户。
赵茗茗拉起章子宜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学校那边你不用操心,我已经亲自去跟老师打过招呼了。」
「你的假,我给你续到了五一之後,这段时间,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
章子宜看着赵茗茗雷厉风行的安排,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谢谢茗茗姐。」
章子宜重重地点了点头,暗暗发誓,等这部电影上映,她一定要把失去的、想要的,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同一天。
BJ,HD区。
天工映画在市区新租下的一整层高档写字楼里,气氛却紧张得如同拉满弦的弓。
宽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龚琦站在白板前,领带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平日里那股海归精英的从容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捕食前的极度亢奋和狠辣。
坐在会议桌两旁的,是谭冰清以及天工映画最核心的十几个策划、财务和商务骨干。
佟硕几次的警告没有判断错误,他们曾经的第一客户、第一金主:秦池酒业,纵使躲过了前世的勾兑」风波,依然因为产能不足与盲目扩张走到绝路。
谭冰清脸色也非常高的不好,嘴角发白:「哥,咱们在秦池手里,还有多少尾款没结?」
「这就是我今天把大家紧急叫来的原因。」
龚琦直起腰,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商场杀机:「秦池现在只是内部资金吃紧,外界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我们要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第一,停止为秦池酒业策划、发布任何新增的GG投放!所有正在执行的项目,全部暂停。」
「第二,财务全体出动,配合商务部,连夜整理秦池的所有应收帐款明细。」
「不管你们用什麽办法,是堵门、是请客还是卖惨,48小时之内,必须把我们在秦池的尾款,一分不少地给我催收回来!」
「第三!」
龚琦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立刻梳理咱们手里掌握的,原定留给秦池的各大地方台和卫视的GG时段。」
「马上联系我们的备用客户群,打折!降价!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GG时段全部转售出去!」
「绝不能让一秒钟的GG位砸在我们自己手里!」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龚琦这套壮士断腕、乾净利落的杀招给震慑住了。
「哥,咱们这麽干,是不是太绝了点?」
谭冰清咽了口唾沫:「万一秦池挺过来了,咱们这可是把这个大客户彻底得罪死了。」
「商场上,没有仁慈可言。」
龚琦冷笑一声:「佟硕早就跟我说过,秦池这种靠疯狂砸钱催生出来的怪物,根基是虚的。」
「大潮退去,最先裸泳的就是他们。」
「天工映画要的是长远发展,绝对不能给他们陪葬!」
「散会!马上执行!」
接下来的48小时,天工映画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执行力。
财务和商务人员如狼似虎地杀向山东。
凭藉着天工映画这两年积累下的人脉和强势地位,硬生生在秦池资金彻底冻结前,将最後一笔四百多万的尾款抢了出来!
与此同时,空出来的GG时段,被天工映画以低於市场价一成的诱惑力,迅速抛售给了广东和江浙一带正在崛起的家电和保健品企业。
危机,在悄无声息中被完美化解。
四月十八日。
上海,酒店咖啡厅。
龚琦刚刚签完最後一份GG时段转让协议,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揉着酸胀的眉心。
——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大哥大响了。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江浙口音、中气十足的男声:「是天工映画的龚总吗?」
「我是史育柱。」
龚琦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直了身体。
史育柱!那个曾经凭藉汉卡名噪一时,又因为巨人大厦烂尾而负债两亿,跌入谷底的传奇商人!
他怎麽会找上门来?
「史总,久仰大名。」
龚琦迅速调整好状态,语气沉稳。
「龚总,客套话就不说了。」
史育柱在电话那头开门见山:「我手里现在有个新产品,保健品。」
「我知道天工映画刚把秦池的盘子清了,你们手里捏着大把的央视和地方台下沉网络资源。」
「我需要一家顶级的代理公司,帮我把这个产品,打透全国市场!」
「产品的名字叫,脑白金。」
当天下午,龚琦直接改签了回BJ的机票,直飞珠海。
两天後,在珠海的一间简陋办公室里。
龚琦看着史育柱拿出来的初期市场测试数据,以及那份几乎是孤注一掷的营销预算,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脑白金的年度全案策划与GG代理合同。
这笔合同的金额,甚至比失去的秦池还要高出三成!
BJ,海淀四合院。
葡萄架下的石桌旁,佟硕躺在摇椅上,旁边的小泥炉上煮着一壶老白茶。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
桌上的砖头机响了。
佟硕拿起电话:「老龚,怎麽样了?」
「秦池的尾款全部结清,一分不欠。」
电话那头,龚琦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不仅没亏,我还顺手签了个大单。」
「史育柱的脑白金,全案拿下了,金额比秦池还要高!」
佟硕来了兴致,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历史的车轮,依然在按照它固有的轨迹滚滚向前,只不过这一次,搭上这趟暴富列车的,成了他和天工映画。
「干得漂亮,老龚。」
佟硕喝了口茶,这个人都升起了一股精气神:「脑白金这个案子,你记住我一句话。」
「别搞什麽高大上的品牌调性,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艺术感。」
「GG要做得洗脑!」
佟硕的语气极其笃定,像是一个洞悉未来的先知:「不要讲成分,不要讲功效,就打一个概念:送礼!」
「GG词我都替你们想好了: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
电话那头的龚琦愣住了。
「这————这麽糙?这能行吗?」
「你信我。」
佟硕吐出一口茶香,脑海里闪过前世那两个在电视屏幕上跳了十几年的草裙老头老太太,以及後世电梯里那些疯狂洗脑的短视频神曲。
「中国的老百姓,骨子里最看重的是人情世故。」
「你只要把孝敬父母」和脑白金」绑定在一起,然後用最简单、最粗暴的节奏,在所有的电视频道里疯狂轰炸!」
「让老百姓看完一遍就忘不掉,听到音乐就知道是脑白金。」
「你要做的,就是洗脑」!
心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随後,传来龚琦一声深深的长叹,语气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佟硕,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麽。」
「你他妈简直就是个商业天才!」
佟硕挂断电话,将大哥大扔在石桌上,重新躺回摇椅里。
他抬头看着头顶刚抽出嫩绿新芽的葡萄藤,轻声笑了笑。
天才?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见过。
他见过那些在资本的狂潮中,被算法、被洗脑营销、被流量彻底支配的疯狂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