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方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米瑶已经起了身,正蹲在不远处的火盆边上,用一根细铁釺拨弄着炭火,炭火上面,煮着一壶奶茶。
她听见身後的动静,回过头来,见方敬醒了,便笑了一下:「醒了?」
方敬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米瑶已经把头发重新梳过了,蒙古辫整整齐齐地垂在肩侧,换了一身新的蒙古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你起这麽早。」方敬打了个哈欠。
「草原上的人都起得早。」米瑶说着,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碗递到他手里,「趁热喝一点吧。」
方敬接过来喝了一口,奶香浓郁,茶味醇厚,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他正要夸两句,却见米瑶已经站起身,走到一旁,从包袱里拿出乾净的中衣,又拿起他昨晚脱下的那件青色圆领袍,转身对他说道:「来,伸手。」
「嗯?」
「伸手啊。」米瑶拿着衣服,歪了歪头,「我帮你穿。」
方敬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米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昨天晚上不是你自己说的嘛,让我学着做大明的女人。大明女人早上不给丈夫穿衣的吗?」
方敬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站起身,晃着大摆锤又从带来的箱笼里拿出一叠衣服:「你那个收着,今天我穿这身。」方敬手一抖,一套绯红色的官袍展现在米瑶眼前。
这件官袍用绯红色的最好缎面制作而成,胸前的补子上,用金线和彩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孔雀,领口、袖口和下摆处,都镶着宽窄不一的黑色云纹绲边,还有一顶乌纱帽,帽顶正中镶嵌着一块白玉。
「怎麽样,这衣服帅不帅?」方敬得意洋洋道。
「你……你穿这个去?」
「嗯。今天很有可能本雅失里辉摆我一道,大概率会碰到帖木儿的使者,不能穿得太随便。我可是代表大明体面呢。」
米瑶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帮他将衣服穿好。
「我走啦,昨天约好这个时间,对了,把我送你的那把匕首给我……借给我,我回来就还你。」
米瑶有点不好意思,从自己的包裹里拿出那把匕首递给方敬,什麽都没有问。
方敬出了营帐,门口已经有鞑靼武士候着,见了方敬,一齐躬身行礼,通译也在:「方尚书,大汗已经在金帐里等着了。」
方敬点点头,跟着那群武士,径直向前。
金帐帐门前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鞑靼侍卫,方敬停步,朗声道:「大明礼部尚书、正使方敬,应大汗之召,前来赴约。」
一名侍卫转身掀开帐帘,进去通报。片刻之後,他退了出来:「大汗有请。」方敬点了点头,抬脚跨进了金帐。
本雅失里坐在帐内正中的王座上,看到方敬笑嗬嗬的上前:「方尚书,昨晚休息得可好?」
「谢大汗关心,一切都好。」
方敬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除了阿鲁台、也孙台等鞑靼高官以外,靠前的还有一个人,大约四十岁,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
服饰很像蒙古袍,但不是。
方敬面色不动。
本雅失里亲自安排方敬落座,自己也回到汗位坐下,笑眯眯对方敬说道:「方尚书,也孙台之前想必已经把我们的诚意都说清楚了。不知大明天子对此有何看法?我鞑靼部诚心归附,大明方面,又有什麽条件?」
说是条件,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所谓「条件」,就是大明愿意拿出多少好处来换取鞑靼的归附。是岁赐?是通贡?是封赏?还是大明吃点亏,划分势力范围?
方敬微微一笑:「大汗问条件,那在下就直言了。」
「第一,鞑靼部须将近年来掳掠的大明边民全部归还,一个不留。第二,自即日起,鞑靼部不得再犯大明边境一寸土地,若有违反,大明将视为背盟,届时休怪刀兵无情。第三,大汗须派遣王子或宗室贵人入京朝觐,以示诚意。第四……」
本雅失里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听明白了以後,面色很快沉了下来,正准备开口,但是方敬没有给他机会,加快语速继续说道:「第四,鞑靼部须与瓦剌或者其他势力划清界限,不得私下结盟。若有虏犯边,鞑靼须出兵助大明协剿。至於进贡马匹之类,开放互市之类,需要大汗答应这四项以後,我们再慢慢谈。」
本雅失里冷冷道:「方尚书,你这是在跟本汗开玩笑吗?」「在下从不拿公务开玩笑。」
「嗬嗬,尚书提出的事情,全都是要鞑靼做的事。那本汗问你,大明给鞑靼什麽?」
方敬慢悠悠道:「大明给鞑靼的,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本雅失里冷笑了一声:「方尚书,本汗诚心归附,你却拿这样的话来搪塞我。既然如此,那我看,也没什麽好谈的了。」
谈判嘛,总要来回拉扯几次,哪有上来就把路堵死的道理?本雅失里以为方敬会说几句软话,或者至少解释一下自己的立场。
然而方敬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如此,那在下告辞。」
方敬没有直接走出帐门,而是转向那个缠着白色头巾的帖木儿使者身上。
「请代我向帖木儿汗致以问候。另外,也顺便替我问候一下我大明使臣傅安,他出使贵国已有多年,不知何时才能返回中原?我家陛下时常惦念,若是方便的话,还望贵国早日放他归来,也好让陛下安心。」
那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方敬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第二眼,更没有回头看本雅失里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天使请留步!」
是阿鲁台的声音。果然。
方敬笑笑,做买卖嘛,你说三百,我砍价你要不答应我转身就走,不出五步就会被叫住。
「帅哥,停一下,三百实在不行
,要不你再让让?」
方敬甚至没有回头。却听阿鲁台说道:「大汗,刚才方尚书确实危言耸听,说什麽给鞑靼活下去的机会。但是,不如听一听方尚书什麽意思,大汗再驱逐即可。不然别人说我们鞑靼没有容人之量。」
本雅失里坐在汗位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因为帖木儿是他准备给自己谋求好处的底牌,让大明知道自己也是有分量的筹码,结果方敬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而且还点明了帖木儿使者的身份。
这个明朝尚书非但没有开出任何优厚的条件,反而提出了四条苛刻的要求,又轻飘飘地点破了帖木儿使者的身份,显然是表示,大明不在乎鞑靼投靠向帖木儿。
本雅失里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了,他原本英武的面容上,出现犹豫和挣扎。如果他现在开口服软,那刚才的强硬就成了笑话;如果继续强硬,那方敬可能真的就走了,而他一走,鞑靼和大明的这条路就算彻底断了。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方敬转过身来。
「大汗,在下之所以提出那四条,并非有意刁难大汗,而是因为我大明接到的军报显示,西方帖木儿帝国近期有异动,疑似有东侵之意。」
那个帖木儿使者微笑不语。「帖木儿汗国与我大明相距万里,中间隔着瀚海沙漠、雪山戈壁,按理说井水不犯河水。但据我所知,帖木儿汗近年来一直在向西扩张,在这样的情况下,鞑靼部一边派也孙台太傅向我大明示好,表示愿意归附,一边却在王庭里接待帖木儿的使者。恕我直言,大汗,这恐怕不是诚心归附该有的样子吧?」
「我……本汗只是……」本雅失里嗫嚅。
方敬话音刚落,金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那个缠着白色头巾的帖木儿使者忽然站了起来,面向方敬,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躬下身去:「方尚书。请允许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叫赛义德·穆罕默德,来自撒马尔罕,奉帖木儿汗之命出使鞑靼王庭。方才在金帐之中不便表明身份,还望尚书见谅。」
方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话。
赛义德·穆罕默德继续说道:「尊使方才提到的傅安傅大人,确实在撒马尔罕做客。据我所知,傅大人一切安好,只是帖木儿汗十分仰慕傅大人的才学,一直舍不得放他离开罢了。尊使不必对我抱有敌意。说起来,我来鞑靼部这里,很简单,帖木儿汗毕竟是蒙古人嘛,天下蒙古是一家。大元北迁之後,黄金家族的血脉散落四方,有的留在中原,有的去了西域,有的留在草原。帖木儿汗虽出身突厥,但娶了成吉思汗的女儿,也算是黄金家族的女婿。说到底,是一家人。过来串门,方尚书何必如此介怀呢?」
方敬静静地听他说完,才不紧不慢道:「赛义德使臣,方才我说大明接到的军报显示,贵国有意东侵。此事是真是假?」
赛义德打了个哈哈:「尊使说笑了。帖木儿汗国与大明天各一方,中间隔着万里黄沙,何必劳师远征?那些军报,恐怕是以讹传讹罢了。」
「是吗?那贵国扩军备战,大军东指,又是为何?」
「这个……大汗自有大汗的考量。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方敬听完,嘴角微微一扬。
他抬起右手伸向腰间。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掏出一份文书,但他摘下来的却是自己身上的佩剑。大明使臣的礼仪佩剑,进入金帐是不用摘取的。
方敬举起佩剑,指向赛义德。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本雅失里猛地从汗位上站了起来,厉声道:「方敬!你敢在金帐里动刀?!」
周围的鞑靼武士哗啦啦一片响动,好几只手同时握住了刀柄,只待本雅失里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前来。也孙台吓得往後缩了一步,阿鲁台虽然没有动,但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只有赛义德·穆罕默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尊使,这是何意?」
方敬没有回答他。只是有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指向自己的脖子:
「大汗,帖木儿是我大明的敌国。这一点,在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既然帖木儿的使者就在这里,那在下也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大明,容不得大汗脚踏两只船。」
方敬直视本雅失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杀了在下,留下帖木儿的使者——从此鞑靼与大明刀兵相见,不死不休。或者杀了帖木儿的使者,与大明结盟。从今往後,鞑靼与大明的恩怨一笔勾销,互市开放,边民各安其所。
「二者选其一,现在,请大汗做一个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