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义德自然不会把方敬的话真的放在心上，他冷哼一声，瞟了一眼本雅失里和阿鲁台，随意地拱拱手，就气哄哄地离开了汗帐。
本雅失里拿着圣旨，脸色铁青，但是四周其他人却欣喜无比，眉飞色舞。
阿鲁台轻咳一声：「天使，请移步，我们略备薄席，还请天使赏光。」
方敬哈哈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然後两人一齐看向本雅失里，本雅失里咬着牙道：「你等先去，我……我要换身衣服再去。」
方敬这才留意到，本雅失里今天穿着一身隆重的质孙服（蒙古礼服），上面还绣着一只白海青，腰间束着镶白玉的腰带，头顶罟罟冠，整个人还真算得上威严肃穆。
方敬撇撇嘴，穿这麽帅，都快把我比下去了。不过……
「大汗盛装等待我大明圣旨，可见恭顺之心，回去在下会如实禀告给陛下的。」
方敬善解人心。
众人显然也不太在意本雅失里的动向，也都打个招呼，就簇拥着方敬，来到了宴席专用大营帐区了。
本雅失里看着众人的背影，脸色潮红，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了自己的汗位上。
接待方敬的宴席设在金帐旁的一座大帐里，方敬被安排在右手第一席，这是贵客的位置。阿鲁台亲自作陪。也孙台、巴图尔、博尔忽等一众将领依次落座，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不多时，有几个草原女子抬着一只巨大的烤全羊走了进来。那羊烤得金黄酥脆，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帐。
阿鲁台走上前去，手持银刀，熟练地剖开羊腹，切下羊脊背上最肥美的一块肉，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方敬面前的银盘里。
「天使，请用。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烤全羊最好的部位，要献给最尊贵的客人。」
方敬也不客气，拿起银箸夹起那块羊肉，蘸了一点盐，送入口中。羊肉外焦里嫩，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料味，竟是出乎意料的好吃。
方敬环顾一圈，为了避免被灌酒，决定主动出击，先敬了阿鲁台以後，对也孙台笑道：「也孙台都督，在下敬都督同知一碗。」
也孙台心花怒放，这汉人的官职名字就是比蒙古人的好听啊，哪怕是个都督，也比蒙古的太傅好！他连忙端起酒碗站起身来：「下官不敢，下官先敬大宗伯！」
方敬笑嗬嗬道：「好说好说。」
帐内其乐融融，似乎都忘了，草原上，真正的，或者说名义上的主人还没来。
本雅失里一直保持着瘫坐在汗位上的动作不变，刚才一个护卫进来，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去赴宴，被他用马鞭抽了一顿。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本雅失里对自己的这些护卫失望不已，这些人是阿鲁台拨给他的，从此以後就成为他个人的心腹，他也不担心会遭受他们的背叛，因为这些护卫就如同阿鲁台祖上给大汗的护卫一样。大汗身边的护卫，是打上烙印的。
本雅失里正在烦闷至极，又有个护卫不长眼，居然掀帘而入。「大汗……」
本雅失里大怒：「该死的！我不是说过不许打扰我吗？！」
说着，他顺手从腰间拿出金鞭，劈头抽在自己的护卫身上。
「可是大汗……」抽完以後，护卫忍着後背火辣辣的疼，还是想要告诉大汗消息，他直觉里，这条消息应该对此时的大汗有用。
「滚！不要烦我。」
护卫顿时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帐帘又被掀开：「翰兀里不必震怒，是我，是我要护卫过来禀告翰兀里，想要见您的。。」
赛义德·穆罕默德从帘外走了进来。
「赛义德？」本雅失里皱起了眉头。随意挥挥手，让护卫离开。
护卫艰难站起身，躬身行礼，後背的疼痛让他呲牙咧嘴的，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赛义德走到帐中站定，压低声音道：「本雅失里翰兀里，在这里说话方便吗？会……被别人听见吗？」
本雅失里心中一动：「放心。阿鲁台还没那个胆子，敢在我的汗帐里安插耳目。」赛义德点了点头，缓缓开口：「翰兀里，今日金帐里的事，在下都看在眼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不知这蒙古，是您是主，还是阿鲁台是主？」
本雅失里眯起眼睛：「你此话何意？」
赛义德笑笑：「阿鲁台目中无人，这封王的旨意，难道他之前不知情吗？这次邀请大明使臣进入鞑靼，有经过您同意吗？还说什麽要奉朱棣为天可汗，还有这次帐内，他一举一动，其实都在牵引事情进展，完全没有把您放在眼里。」
本雅失里冷哼一声，心道没把我放在眼里这种事，你才知道吗？
赛义德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今天的帐内，有多少人是听您的，还是听阿鲁台的？或者，他们都只听大明的？」
「你说这麽多，是想说什麽？」本雅失里有点不耐烦了。
赛义德笑道：「翰兀里，在下说这些，不是为了戳翰兀里的痛处。在下是想告诉您，帖木儿埃米尔（领袖、领主）一直很欣赏翰兀里。」
本雅失里惊讶抬头看向赛义德。
赛义德郑重道：「翰兀里自己在数年前，去过撒马尔罕，当初帖木儿埃米尔对您的礼遇，您应该记得。您後来从撒马尔罕不告而别，埃米尔惋惜不已，时常对我们说，本雅失里翰兀里不愧是忽必烈汗的直系子孙，一代豪杰，将来终会光复黄金家族的荣光的。」
本雅失里嘲讽道：「那为何帖木儿从未派使臣来承认过我的汗位？」赛义德叹了口气道：「翰兀里既然问到了，那在下也不敢隐瞒。帖木儿埃米尔之所以一直没有正式承认翰兀里的汗位，并不是因为对翰兀里本人有什麽看法，而是因为当初拥立大汗的，是阿鲁台。」
本雅失里捏紧了拳头。
赛义德看着他
的反应，继续说道：「在帖木儿汗看来，阿鲁台此人，权欲极重。他当年能杀鬼力赤，能拥立翰兀里，将来也能废了翰兀里、另立新的大汗。帖木儿汗不愿意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所以一直持观望态度。但这不代表帖木儿汗不认可翰兀里，您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谁也无法否认。」
本雅失里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可是……你是叫我跟阿鲁台火并吗？之前或许可以，几年前阿鲁台给了我一些兵马，一些部落，让我直接统领。可惜，前年大明皇帝在斡难河边上打败了我，烧了我的部落，我的兵马也……後来，阿鲁台就开始控制我了。只给我尊贵的地位，却不给我实权。」
他苦笑道：「我现在手里没有权力。阿鲁台掌着兵权，也孙台握着部落，巴图尔管着粮草辎重……我这个大汗，除了这个名头，还有什麽？今日方敬一道圣旨下来，那些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簇拥着他去赴宴了。我连去不去宴席都没人在意。」
赛义德道：「翰兀里说的这些，在下都明白。不过，阿鲁台太师怎麽说也是对您有大恩的，如果翰兀里和阿鲁台太师有什麽摩擦，可能会被不少人诟病。」
本雅失里道：「那你是什麽意思？」
赛义德道：「大明的方尚书，刚才不是给您一个选择题吗？当时的答案，其实是阿鲁台给的。就是投靠大明，因为您知道阿鲁台的影响力，所以才不得已接了旨。那现在……」
「伟大的完者图汗，您要不要考虑……」
本雅失里道：「考虑什麽？」
「自己做出这道选择，比如，如方尚书所愿……杀了他！」本雅失里瞪大了眼睛：「你说什麽？」
「杀了方敬。」赛义德重复了一遍，「他今日在金帐里羞辱了翰兀里，分化了鞑靼的将领，还逼着翰兀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下跪接旨。此人不除，翰兀里永远别想抬起头来做人。而且他死了，大明和鞑靼之间的协议也就作废了。那些拿了封赏的将领，没了大明的背书，他们手里的圣旨就是一张废纸。到时候，他们只能重新回到翰兀里的旗下。」
本雅失里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可……可他是大明使臣。若是死在我的王庭里，大明皇帝必然震怒，届时大军压境……」
「那又如何？」赛义德打断了他，「大明离这里千里之遥，朱棣的军队再厉害，也不可能常年驻紮在草原上。而帖木儿汗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帖木儿汗的铁骑就会踏过天山，与翰兀里会师。」
他站起身，走到本雅失里面前，蛊惑道：
「伟大的完者图汗，不要被阿鲁台左右，帖木儿才是黄金家族最忠诚的仆人，杀了方敬，这样，大明和鞑靼的盟约就作废了。阿鲁台就算再不识抬举，也会知道，只能和帖木儿埃米尔联手了。只要完者图汗与我帖木儿帝国联手，东西夹击，不成，帖木儿埃米尔帮您除了阿鲁台，您做真正的汗；事成，则大汗在东方，帖木儿埃米尔在西方，共分天下。恢复成吉思汗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