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研决定开始项目之後,第一个周末。
凉介难得地出现在了会社。
他把漫研的游戏企划案摆在了纱织面前。
纱织翻开企划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摘下眼镜搁在桌上。
「你是真的闲。」她说。
「社团活动。」凉介坐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觉得好笑的意思,「会长热情很高,不答应说不过去。」
「型月世界观。」纱织翻到企划案的人员配置那一页,「剧本是你,社团成员辅助创作,原画是你们社团那个副会长,程式是大一新生,认真的?」
「程式那个新人的水平不错,我看过他之前做的AVG游戏,演出系统和分支逻辑都写得很紮实。」凉介说,「原画方面凌乃会帮忙指导,关键帧她也能分担一部分。」
纱织的眉毛在听到「凌乃」的时候轻轻挑了一下,但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所以你今天是来要授权的?」
「型月世界观的基础框架版权在Aniple手里,同人社团要做商业贩售的游戏,需要正式授权。」
凉介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有「社长找自己会社要授权」的违和感。
纱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可以啊,授权费按同人社团的标准收,不按商业作算。」
纱织把企划案合上,推回给他,「授权书下周寄到社团活动室,另外,斋藤律那边在催你,《SAO》动画化的系列构成草案你还没给他。」
「明天给。」
「还有,你说的那个「普通的异世界故事」,《Re》的剧本大纲,什麽时候能交?」
凉介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上次在冬COMI後台纱织催稿时说的话。
「你先把你答应过的三天休假兑现了,我再交大纲。
纱织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学会用我的招数对付我了?」
「跟你学的。」
纱织笑完之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难得露出一点疲态。
「下个月吧,等《SAO》的动画企划过了制作委员会的审核,我就休三天。」
早稻田的募生考试一般在春季举办,去年凉介在五月初考试,六月迎来了结果。
如今,凌乃也进入了最後的冲刺阶段。
她知道自己的头脑远不如凉介那麽聪明,所以要考入这所东京的顶级学府,花费的时间要比同级要多得多。
「那家伙,那麽轻松就能考得上,到底脑袋得聪明到什麽程度啊。」
凌乃这阵子学习越努力,就越发觉得凉介这家伙能在赶稿的同时,轻而易举地考上大学有多麽夸张。
最近凉介给她提供的试题,越来越难了。
有时会让她抓耳挠腮,一不小心就会做错。
凌乃有时候都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题目中的陷阱层出不穷,经常被对方检查出错误的地方。
晚餐的桌上摆着照烧鲑鱼、味噌汤和几碟小菜。
高城勇夫今天难得没有加班,坐在主位上,警服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凌乃,过两周就是考试了吧。」高城勇夫夹了一块鲑鱼放进凌乃碗里,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最近状态怎麽样?」
凌乃的筷子顿了一下。
状态怎麽样。
如果是一周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
但现在凉介给她的试题越来越刁钻,每一套都能精准地踩在她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昨天那套甚至有一道大题她解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後还被凉介指出用了错误的公式。
「还行吧。」她把鲑鱼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行是什麽意思?」
高城勇夫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放下筷子,脸上写满了父亲的担忧,「是不是太紧张了?要不要这周末带你们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不用。」凌乃低着头扒饭,耳根微微发红。
她知道父亲是真心在关心她,但越是这种关心,她就越觉得有一股压力。
如果考不上呢,如果当着全家人的面,辜负了这份期待呢。
就在这时,凉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没问题的。」
凌乃抬起头,发现凉介正若无其事地夹着菜。
「凌乃最近的状态很稳定,正确率一直保持在九成以上,早稻田的入学考试虽然难度高,但以她现在的水平,合格的概率很高。」
高城勇夫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凉介你这麽说了我就放心了。」
「嗯,我对她有信心。」
凌乃的耳根从微红变成了通红,她把脸埋进饭碗里,心想这个人怎麽能在饭桌上用这麽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那....那不是肯定的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麽发抖。
「我都复习了这麽久了,要是考不上才奇怪吧。」
高城勇夫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麽动作来表达心里的高兴。
「好,好。」他说,「等凌乃考上早稻田,爸爸请你们去银座吃寿司。
,凌乃有些心虚,「那个,等考上了再说。」
美惠子从厨房端出最後一道菜,看着丈夫兴奋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
「我早就说了不用担心。」她把菜放在桌上,在凌乃对面坐下,「这两个孩子,什麽时候让我们操心过。」
「是是是。」高城勇夫端起重新倒满的茶杯,向凉介举了一下,「凉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凉介摇了摇头,「我只是做学业辅导而已,考出来的是她自己。」
凌乃在旁边听着,埋头扒饭,耳根一直红到耳尖。
晚饭结束後,凉介上楼回房。
他刚在书桌前坐下,房门就被推开了。
凌乃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兴师问罪。
「你这家伙刚才在饭桌上瞎说什麽呢。」
「瞎说?」凉介靠在椅背上,「我是认真的。」
「你越这麽说我压力越大啊,万一没考上,你在爸爸和阿姨面前说出去的话不就收不回来了吗?」
凉介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你不是说考上早稻田是轻轻松松的吗?」
「你这家伙啊!」
凌乃咬牙切齿。
自己在他面前说那种话,和父母面前夸下海口是一个意思吗?
「如果没考上到时候当着全家人的面多丢脸你知道吗!」
凉介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她。
事实上,凌乃现在的实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两个月他给的试题,从来不是什麽普通的模拟题。
每一套都是他根据早稻田近十年的入学考试真题,逆向拆解出题思路後再增加难度的版本,陷阱的数量和深度都比正式考试高出一截。
而凌乃最近的正确率,已经稳定在了九成以上。
换句话说,她在比正式考试更难的环境下,已经能拿到接近满分的成绩。
但这个事实他不会告诉她。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知道凌乃这个人,一旦知道自己已经稳了,就会立刻松懈下来0
而考试这件事,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临场的疏忽。
「行。」凉介说,「你觉得丢脸的话,到时候就怪到我身上来好了。」
「什麽嘛那种说法,好像我很没用一样。」凌乃瞪了他一眼,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喂。」
「嗯?
「」
「你真的觉得我没问题?」
凉介看着她。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但那个紧绷的脊背出卖了她。
「这麽没信心?完全不像你呢。」
"5
「」
凌乃沉默了几秒,「因为确实很难,我没有你这家伙那麽聪明的头脑,万一考不上的话....
」
丢脸倒是小事,那样以後就不能和这家伙一起上学了。
「放心好了,我对你有信心,因为凌乃你啊,其实头脑也很聪明。
「如果担心的话,那就再努力冲刺冲刺,我等着你加入漫研。」
凉介走到她的跟前,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弄得她头发一团糟。
但这次凌乃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
「什麽啊...你这家伙尽会说些好听的话。」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呵,我说的这话可是真心实意的。」
「哼。」凌乃撇了撇嘴,扭开了凉介的手。
「我回房间了。」
说完这句话,她快步走了出去,在自己的房门口停顿了一下,转头冲着凉介嘟囔了一句。
「我一定会考上的....
」
凉介看着那扇被急匆匆关上的门,失笑了一声,重新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五月初,早稻田大学入学考试当天。
高城勇夫特地请了一天假,开车把一家人送到了早稻田的校门口。
凌乃站在车旁,仰头看着早稻田的校门。
五月的早稻田,樱花已经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树的新绿。
校门口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考生和送考的家长,有女生在和朋友互相加油,有男生独自靠着围墙翻看笔记。
她握紧了手中的透明笔袋。
「紧张吗?」凉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乃转过头,凉介今天穿的是便服,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有一点。」
她难得没有嘴硬。
凉介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正常发挥就够了,不用超常。」
凌乃愣了一下,随即把他的手拍开。
「别在这种时候摸我的头!头发都被你弄乱了!」
凉介收回手,笑了一声。
高城勇夫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两人喊:「凌乃!加油!爸爸在这里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凌乃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校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喂。」她回头看着凉介,「这次我一定会考好的!」
凉介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转过身,大步走进了考场的人潮中。
这家伙。
他失笑,摇了摇头。
偏偏要在这麽重要的时刻给自己立Flag。
考场设在早稻田主教学楼的三楼。
她参与的是这所大学的一般入试,目标学部是和凉介一样的文化构想学部,除了共通考试的三个科目之外,还有地理历史科目。
凌乃找到自己的座位时,离第一场考试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她把透明笔袋放在桌角,调整了一下坐姿。
窗外是五月的晴天,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试卷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她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不上不下,不好也不坏,刚好够用。
考千叶第一高中还是凉介辅导之後才够到的分数线。
但现在她要考的是早稻田。
凉介去年轻松考上,她自己多花了一年。
凌乃深吸一口气。
如果考不上,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加入漫研做游戏就没戏了。
搬出去住的事也泡汤了。她已经偷偷查过学校附近能租的公寓,把价格和通勤时间做成对比表存在手机里。当然这件事她还没和凉介说过。
还有纱织。
那个女巨人已经领先太多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社团、一起做游戏,这些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翻盘机会。
铃声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第一场是国语。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的试卷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凌乃接过前桌传来的试卷,手指微微发凉。
她翻开第一页。
目光扫过第一道阅读理解题。
愣了一下。
就这?
不,应该不会这麽简单。她压下心中那丝不合时宜的轻松感,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她一道一道往下做。
不对。
不只是阅读题。古文翻译、语法辨析、文学史常识,每一道题做起来都比预想中顺畅得多。那些凉介出的模拟题里反覆出现过的陷阱,在正式试卷上几乎没遇到。
做完第一遍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多分钟。
她不信。
凉介给她出的那些题,平均每三题就埋一个陷阱。用错公式、选错词性、被近义词迷惑,她每一次都会在检查时找到至少四五处错误。
凌乃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第一遍,找到两个漏写的假名标注,这种低级错误放在凉介手里,起码要被他说教十分钟。
第二遍,改掉了一个不够准确的用词。
凉介说过,翻译题扣分最狠的就是「意思对但表达不准」,这个教训是她花了三套试卷才记住的。
第三遍检查完之後,她望着试卷发了十秒钟的呆。
真的没有陷阱。
这怎麽可能?不是早稻田的入学考试吗?不是全国排得上号的难度吗?
第二场理科,她拿到卷子的时候还有点将信将疑。
做了一半,那种熟悉的违和感又来了。
不是说题目简单,该有的难度还是有,那道压轴题她也花了十五分钟。
但整体而言,她在做的是一份标准的难题,而不是凉介那种「我出一道题就是为了让你错」的陷阱合集。
她忽然明白了。
过去这几个月,她一直拿凉介的标准在衡量自己。
做完的时候她也检查了一遍,改了一处计算失误和一处步骤跳步。
第三场外语,凌乃做完选择题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
阅读理解的文章篇幅很长,但生词量远没有凉介给她练的那些多,她用凉介教过的框架结构写完,自己觉得写得不错。
铃声响的时候,她把笔放下。
考完了。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监考老师把试卷收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麽感觉。
不是开心,也不是失落。
而是困惑。
——
这就完了?陷阱呢?那种让人想摔笔的刁钻题目呢?那种做完之後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学会的挫败感呢?
全都没有。
至於第四科的地理历史,与前三科的体验大致相同。
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後,确认了不存在错漏的地方。
凌乃走出考场的时候,还沉浸在一种奇怪的平静里。
考场外的走廊里挤满了考生,有人在和朋友对答案,有人懊恼地抓头发,有人如释重负地伸懒腰。
她从人群中穿过,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试卷上的内容。
直到走到校门口,看到那辆熟悉的车,还有站在车旁的一家人,她才回过神来。
高城勇夫第一个迎上来,比考生的父母还紧张,脸上的表情像是他自己也考了一场。
「凌乃!怎麽样!」
美惠子站在他身後,神色平静得多,但眼睛里也带着询问。
凉介靠在车门旁,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看着她不说话。
凌乃没有立刻回答。
高城勇夫见她表情古怪,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
刚才在车里他还跟美惠子说,凌乃这段时间学得那麽认真,肯定没问题,结果女儿一出来就这副表情,这明显是考砸了啊。
「没关系没关系。」
他连忙摆手,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温和,「考不好就考不好,爸爸本来就觉得你去千叶本地读大学也挺好,离家近,吃得也好,不用非得上东京....
,「爸爸。」凌乃打断他。
高城勇夫立刻闭嘴,等着女儿哭出来。
凌乃看着父亲这副「我已经准备好接受最坏结果」的表情,又看看旁边正在拧矿泉水瓶盖的凉介。
「那个。」她说,语气里带着自己也还没完全接受这件事的微妙感,「我觉得,可能考得还行。」
高城勇夫的表情僵住了。
「还行?」
「嗯。
「」
「还行是什麽意思?」
凌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考场里握笔握得太用力,右手中指的关节还在发红。
「就是。」她顿了顿,「大概能合格。」
高城勇夫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母亲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凉介拧开矿泉水瓶盖,把水递给她。
「辛苦了。」
凌乃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阳光落在她金色的马尾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碎发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拼了命也要考上同一所大学的人。
「你的那些题。」她说。
「什麽?」
「比正式考试难多了。
「」
凉介听到这话,笑了一声。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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