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里侧的隔间不大,原本是社团存放旧刊物和备用画材的储物空间,後来被步美收拾出来,摆了一张绘图桌和两把摺叠椅,就成了她平时画原画的角落。
凌乃坐在绘图桌前,翻开步美的原画草稿,步美站在她身後,微微弯着腰,手指点在画稿的几处线条上。
琉璃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凌乃专注的侧脸上,没有说话。
「这里,手腕的角度不对。」凌乃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原稿旁边空白处迅速勾了几笔。
步美凑近去看那几笔示意的线条,眉头先是拧紧,然後缓缓松开,「所以之前画的那些动作,也应该是这样改?」
「嗯,同理的,还有这里,肩膀和锁骨的关系————」凌乃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琉璃听着她们一来一回的讨论,目光从凌乃身上移开,透过隔间半掩的门,能看到活动室外面。
凉介正坐在田中学旁边,纱织挽着他的手臂,田中学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麽,大概是关於《魔法使之夜》的企划。
纱织微微侧头,嘴角挂着从容的笑,偶尔插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田中学听完之後总是连连点头。
琉璃收回目光。
外面那个画面太过理所当然。
她是他的女朋友,站在他身边,参加他的社团活动,被他的朋友们认识,一切都是名正言顺的。
但凌乃呢?
凌乃在他身边待了三年多,和他一起画画、一起做游戏、一起经历了那麽多事,现在却只能躲在这个小隔间里,用「帮学姐改画稿」来假装看不见外面那两个人并肩站着的画面。
「琉璃?」凌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琉璃眨了眨眼,「嗯?」
「你发什麽呆呢,步美学姐问你觉得这版草稿怎麽样。」
琉璃低头看向绘图桌,步美把画稿转过来给她看,画面上是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侧身站在天台边缘,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构图很有张力。
「我觉得很好看。」琉璃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不过我不太懂画画,说不上来哪里好。」
「你倒是很诚实。」凌乃笑了一声。
隔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三个人同时转头,凉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我和纱织先走了。」他说,目光在凌乃脸上停了一拍,「她难得休假。」
凌乃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然後继续在纸上画,「知道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麽情绪。
凉介看了她一眼,想再说点什麽,但最终只是朝步美和琉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几秒後,活动室的门被拉开又关上,然後是纱织的道别声和田中学的「下次再来玩啊」的喊声。
活动室重新安静下来。
凌乃的铅笔在纸上画完最後一笔,然後把笔搁在桌上。
「步美学姐,这张草稿剩下的部分你按刚才说的改就行,肩膀和手腕的角度注意一下,其他的没什麽大问题。」
「谢谢。」步美接过画稿,犹豫了一下,「凌乃,你还好吗?」
「我有什麽不好的。」凌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乾脆,「走了,今天入学式折腾一天,累了。」
她走出隔间,拿起放在桌上的帆布袋,朝活动室里的其他人挥了挥手。
「各位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田中学还没来得及说「路上小心」,她已经推开活动室的门走了出去。
琉璃跟在她身後,经过田中学身边时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快步追了出去。
门在两人身後合上。
活动室里沉默了几秒。
大久保乾巴巴地开口:「高城妹妹————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步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林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大久保,有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体贴。」
「呃。
「」
」
「」
琉璃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追上了凌乃。
晚霞已经褪尽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紫色的余晖。路灯亮起来,在两人身後拖出长长的影子。
凌乃走得不快,但步子踩得很重,帆布袋在身侧晃荡。
琉璃走在她旁边,没有开口。
她知道凌乃现在不想说话。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真正难受的时候,凌乃不会哭也不会发脾气,反而会变得比平时更安静,安静到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胸腔里,只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才一点一点地往外吐。
而让她变成这样的人,永远是同一个。
琉璃握紧了手里的咖啡罐。
凉介。
你有女朋友了。那位凤凰院小姐,漂亮、成熟、大方,站在你身边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既然你已经有了那样的人在身边,为什麽还要让凌乃陷得这麽深?
不。琉璃在心里纠正自己。
他没有主动让凌乃陷进去。他从头到尾都在回避,在退缩,在装作看不懂。他不是故意招惹凌乃的,这一点琉璃比谁都清楚。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生气。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凌乃的陷阱。他不需要主动做什麽,只需要站在那里,凌乃就会不由自主地靠过去。而他既没有彻底推开凌乃的勇气,也没有回应她的觉悟,就这样维持着一种模糊的、暖昧的、让凌乃永远心存希望的距离。
太狡猾了。
如果他真的对凌乃没有那种感情,就应该彻底划清界限,而不是在每次凌乃需要他的时候都温柔地伸出手。
如果他真的在乎凌乃,就不该让她陷入这种连哭都只能躲起来哭的处境。
「琉璃。」凌乃忽然开口。
琉璃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明天见吧。」
两人已经走到了公寓楼下。
凌乃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楼门。她的背影在楼道灯的映照下,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像是要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脊椎上扛住。
琉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楼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隔间里,凌乃帮步美改画稿的样子。专注、认真、专业,从头到尾没有往活动室外面看一眼。
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不敢看。
琉璃把手里已经凉透的咖啡罐丢进垃圾桶,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凉介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是暗的。
「已经睡了吗?」
他站在玄关换鞋,看到凌乃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架上,帆布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便当盒已经洗好晾在沥水架上。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凌乃今天在活动室的表情,那声平淡到反常的「知道了」。
大概是生气了吧?
对自己的妹妹,凉介自认为还是相当了解的。
凌乃喜欢自己,这点他已经很清晰地感受到了。
而自己对她,大概也是有同样的感情的。
但对纱织,他同样如此。
要在两者之间做一个选择....
凉介从来没觉得做选择题有这麽难过。
这让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笔下的白色相簿2。
「现在真是能够理解北原春希的心情了...
」
遍布脑中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怎麽都理不清。
「算了先睡觉吧,凌乃今晚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